紀念杜勒斯沈呂巡玩笑開大了|高靖

文/高靖

外交部將中華民國護照內頁圖案的桃園國際機場誤植為美國華府杜勒斯機場,鬧出大笑話,曾任中華民國駐美代表沈呂巡卻認為不用改,就拿來紀念美國國務卿杜勒斯也沒什麼不好。沈呂巡認為杜勒斯推動中美同防禦條約,沒有杜勒斯的堅持,日本不願另與我簽訂中日和約。沈呂巡可能不知道,杜勒斯主導的中美共同防禦條約,不及於金馬外島,當時國府內部就有兩個中國疑慮,中日和約的簽定,杜勒斯更是堅持讓日本自己決定如何簽和約,日本願意與國府簽和約,另外的原因是美國參議院當中的China Lobby成員幫了大忙,沈呂巡建議台灣紀念杜勒斯,那是太過誇耀杜勒斯了,杜勒斯對中華民國根本沒有這樣的歷史地位。
杜勒斯對國府態度不好,副總統陳誠日記多有記載,在八二三砲戰期間,杜勒斯訪問台灣。陳誠在1958年10月21 日的日記記載,遠東事務助理國務卿勞勃森告訴陳誠,杜勒斯是中華民國最好的朋友,希望中華民國不要誤會杜勒斯過去對記者的談話。這段話充分顯示國府對杜勒斯的看法,實在談不上是肯定或者好感,否則美國官員何必要這樣打圓場。
陳誠在10月22日日記記載當天杜勒斯與蔣中正總統會談後,他個人的感想,對於杜勒斯發表的看法,陳誠在日記寫下,不知道杜勒斯是來台灣談合作,還是勸降。如果接受杜勒斯意見,不但使大陸人民對我政府失望,台灣一千萬同胞及海外一千三百萬同胞也將動搖。陳誠認為,政府對反共抗俄的政策,絕不能變,聯合國不如五億人民的重要。蔣中正總統以最大容忍,僅說杜勒斯所陳述各點,暫時保留意見,以後在再行答覆,蔣中正對杜勒斯強調,身為革命領袖,中華民國政府為革命政府,絕不在任何情形下犧牲革命原則,這是杜勒斯必須牢記者也。
陳誠10月23日日記記載,王世杰認為蔣中正對杜勒斯的談話,深恐兩人彼此不能相諒為慮。
杜勒斯就是一位以美國利益為優先的美國官員,實在談不上是一位對中華民國有多好多好的人。陳誠、王世杰的看法,都顯示杜勒斯與國府的互動大有問題,雙方有很大歧見,而這個歧見的出現,是杜勒斯以美國利益優先的考量所產生的結果,陳誠是蔣中正的副總統,王世杰擔任過總統府秘書長,外交部長,兩人都算是國府的重臣,他們對杜勒斯有關的看法,顯然認為這人與國府不太合得來。
立場親美的沈呂巡吹捧杜勒斯,並不令人意外,這也是台灣外交官員的通病,過於親美,以至於失去自己應有的嚴正立場,影響了判斷。沈呂巡在報紙投書稱,杜勒斯在1953年至1959年任國務卿,是冷戰時期圍堵策略的主要操盤手,杜勒斯是舊金山對日和約的設計者,沒有他的堅持,日本當時或不願另與我簽訂中日和約。但是中日和約的簽署,杜勒斯有那麼大貢獻嗎?沈呂巡的說法其實與事實有落差。
杜勒斯在中日和約協商簽署的過程當中,他所扮演的角色,完全是以美國利益為第一優先。從國務院相關的公開檔案顯示,當時在韓戰背景下,亞太局勢詭譎,擔心蘇聯也可能趁亂入侵北海道,美國急著與日本完成和約,才能讓日本恢復為正常國家狀態,協助日本重建軍備,由日本自己承擔防衛侵略的責任。當時美軍已無足夠兵力,很難獨力承擔日本列島的軍事防衛,及早完成舊金山和約,才能解決日本重建軍備的爭議。
舊金山和約又需要美國參議院的同意,才能生效,參議院裡面支持中華民國的參議員,就以日本必須與台北的國府簽署和約,作為同意支持舊金山和約的政治條件,這一點迫使白宮必須讓日本願意與國府簽,否則會造成舊金山和約的延後通過,不利亞太情勢的穩定。
從國務院公開檔案當中可以看到,1952年1月10日,一場美英雙邊會談,有關於日本問題的會議當中,杜勒斯當時是美國與日本談判和約的特使,他表示,他所有的行動,都只是為了讓美英關係盡可能的緊密,同時確保美國參議院盡快通過日本和約。他拒絕參議院有關日本應該與中華民國立刻簽和約的要求。
杜勒斯說,他希望參議院在沒有要求日本與國府完成簽署和約這個附帶條件下,盡快通過和約,他牢記美英雙方的協議,這個協議就是日本應該在符合其自身最佳利益下,有自由的選擇,不能強迫日本與國府簽和約,這可能會變成承認國府能夠代表全中國。中日雙方的協商,都只能等到舊金山和約生效後完成。
杜勒斯關於日本和約問題的態度很清楚,就是在不理會日本如何能與國府簽中日和約的情況下,要讓舊金山和約趕快完成生效,相對於台灣,他更重視美英雙邊關係。當時英國不承認遷台的國府可以代表中國簽和約,英國主張開放日本的態度,讓日本自己選擇要不要與台北談判簽約,杜勒斯也接受這個看法,只不過,在冷戰的背景下,美國無法承認中共,所以杜勒斯也認為,就近幾年來美日的雙邊關係而言,他不認為日本會採行與美國遠東政策相違背的政策。這也就是說,日本應該與國府簽和約。
杜勒斯對於中日和約的問題,他所關切的只是不要干擾舊金山和約,讓日本可以趕快重建軍備,國府對中日和約的態度,不是杜勒斯在意的,杜勒斯向日方暗示的美國對台灣的態度,不過是聊備一格,如果當時沒有美國參議員的壓力,美方可能也不會暗示日本要注意美國的對台政策,更甚者,若真的那麼支持中華民國,杜勒斯為何沒有爭取讓中華民國參加舊金山和約的簽署,舊金山和約是要解決美國的問題,與日本侵華無關,中國軍民在戰時犧牲重大,戰後卻因為內戰問題,被迫另外簽和約,而無法與昔日同盟國戰友一起簽署和約。
杜勒斯在八二三砲戰期間來到台灣,沈呂巡認為杜勒斯對台灣堅定支持,沈呂巡不知道的情況是,杜勒斯只是要避免台海戰事不要擴大,國府萬勿反攻大陸,把美國捲入戰禍當中。杜勒斯在砲戰發生兩個月後來台,是希望促成美中雙方共同發表聯合聲明,降低台海緊張情勢,以免擦槍走火,引發世界大戰。但是上至正副總統蔣中正、陳誠,下至外交部長黃少谷與杜勒斯談過後,對於杜勒斯推銷的美國主張,三人都很不滿。
1958年10月21日,杜勒斯抵台北後,在中華民國駐美大使葉公超擔任翻譯下,與蔣中正進行第一次會談。從國務院公開的會談紀錄看來,顯然一開始雙方就有歧見,杜勒斯問蔣中正是否想過提出共同聲明,蔣中正回答,沒有。蔣中正認為,如果雙方有重大決定,應該是私下的。蔣中正希望美國對他要多些信任,他抱怨即使艾森豪政府對他也缺乏信任。杜勒斯當天寫信給艾森豪總統,回報他與蔣中正的互動情況,杜勒斯說,他向蔣中正說明中華民國必須消除世界上的恐慌,認為中華民國威脅到和平。他不確定他的想法是否適當地傳達給蔣中正。
10月22日,杜勒斯與蔣中正、陳誠、黃少谷、葉公超、總統府秘書長張群展開會談,杜勒斯談了半天美國的立場,最後蔣中正對於杜勒斯的報告卻是保留他的看法,先讓他與他的同僚能夠有時間去思考這些想法。
杜勒斯在這次會談中,向蔣中正宣讀了他的聲明,杜勒斯表達的某些看法,引起國府方面的不滿。包括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關係不只危害了和平,中華民國也希望危害和平,利用美國為回到大陸的唯一方法。國共內戰沒有停火,自由世界國家希望有某些方法消除這個麻煩地點,他們希望國府能對促成這個目的有所貢獻。國府要注意到許多外國認為它是軍國主義的形象是錯誤的,國府必須採許行動改變這個不討喜的印象,成為自由人們所歡迎與支持的。
杜勒斯要求國府在目前的分界線上停火,國府自身願意去完成停火。中華民國不會主動與強制地回到大陸,會避免對大陸突擊行動或者戰機飛到大陸上空。要尋求外島解決方案,國府軍隊的特性與人數需要檢討,以增加更大的機動。
22日下午黃少谷與美國駐華大使莊來德會談,根據國務院公開檔案,黃少谷對莊來德抱怨杜勒斯的說法,許多國家搞不清楚問題,雖然適不計代價要爭取和平,但是這個代價卻要別人來承擔。誤解中華民國捍衛維持領土的完整與合法,對抗反叛政權的侵略行動,是影響和平的來源,這是非常偏差的看法
黃少谷說,面對中共挑釁,國府以幾近超出人性的自制,展現了對和平的強烈意願,是中共在台海造成緊張與對立,只要中共不干擾和平,我們不反對現在這種的停火狀態。他批評杜勒斯所主張的動搖中華民國的國本,等於是中華民國自願宣布接受兩個中國。
如果失去了愛好自由中國人的信任與忠誠,中華民國就沒有存在的價值,中華民國存在的價值與未來,在百萬中國人仰望著團結大家的努力,恢復中國的民主自由。如果自滿於目前這種流亡的狀態,讓這種情況持續下去,等於是放棄了所有自由中國人所寄予希望的最後的目標。
黃少谷表示,我門面對失去自己同胞支持與失去某些國家支持的兩個選擇,不論有多麼痛苦,我們會毫不猶豫地接受後者所帶來的後果。黃少谷對杜勒斯聲明的這番回應,顯示他非常不認同杜勒斯的看法。
儘管國府與杜勒斯雙方充滿許多歧見,蔣中正甚至不願對杜勒斯的聲明有任何意見的表達,台北當局迫於美方的政治壓力,雙方最後還是發表了中美聯合聲明,不過,這個聯合聲明在國府內部是非常不認同的。
陳誠在1958年10月30日的日記寫下,主持行政院院會(陳誠兼任行政院長),有關這份聯合聲明,是彼此同情,不是完全同意。中華民國立場在復國、建國,美國因選舉及一貫政策,不願作戰。但這份聲明可使中美合作加強,使國際比較同情我國,可加強部隊裝備。如有機會,美絕不能阻止中華民國反攻。
以聯合聲明方式發表,可是國府的副總統兼任行政院長卻公開說不完全同意,美國不能阻止國府反攻大陸。顯見杜勒斯在八二三炮戰後兩個月來到台灣,實在沒有風雨故人來的溫暖,反而讓人感到美國無視於中共先挑起砲戰,卻只會片面對國府施壓,控制國府的軍事行動。然而這種處處管制台灣的外交關係,再經過十多年後,就完全改觀了,甚至發展到了雙方斷交的地步。杜勒斯對中華民國好不好,也許親美人士多持正面看法,但實際與杜勒斯交手的這些國府官員,多為沈呂巡的前輩,他們的看法顯然並不以為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