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家二小姐:北京篇之三 狐仙|馬玉玲 之四

文/馬玉玲

邢二小姐淑芬,書讀到中學,因為戰亂,就舉家遷往北京。

 

邢家人在北京找了一塊地,坐落在紫京城外、北海附近,是一個四合院,買得便宜,劉掌櫃說這一帶就屬這院買得合算。這四合院有東南西北各大房,各房間靠小門、迴廊相連貫通,還有前後院,前院是全家最愛的地方,大夥兒吃完晚飯會在前院大房裡沏茶聊天,七嘴八舌,天南地北,聊家事商事。

 

剛搬進這四合院沒幾個月的一個晚上,還是晚飯後,劉掌櫃從外面回來,他聽到一個消息,嚇了一跳,就急忙趕回家。

「老爺,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我們這個四合院賣得這麼便宜了。原來這個宅子的地是葬太監的地,這太監多是冤死鬼,恐怕這個宅子不吉利。」

聽劉掌櫃這麼一說,薛姥姥頓時慌了,忙說要不要搬家的話。邢夫人也嚇得說不出話來,嘴裡叨叨著這怪嚇人的,全家人心裡發毛有點慌。

這時,老爺皺著眉頭,卻冷靜地說:「我們那裡都不去,好不容易搬到北京,買到這個皇宮外的房子,位置好,風水好,只要蓋個佛堂,讓神明壓小鬼準有用。」

老爺一句話大夥兒的心就定了,第二天管家就去張羅蓋佛堂的事,正好後院近後門處有一小塊空地,老爺就選那裡進行搭建工程,一時間工人每天進出,只花了一兩個月就完工了,雖然說這屋是個佛堂,但卻沒有一尊偶像,只是放個祖宗牌位,也安了個土地公牌位,屋子的一角放了一些書櫃、也放了幾張椅子、桌子,最令人驚喜的是老爺買了個留聲機,這屋也成了個休閒間。但最愛到這屋的不是老人們,而是邢夫人和二小姐淑芬。

 

佛堂休閒室落成後,全家人的心似乎平安了許多,日子過得還挺愜意,鮮貨庄的生意是興隆的,老爺姥姥經常是北京、勝芳兩地來回跑,一家子住北京的日子漸漸也習慣了,但最令他們感到稀奇的是老北京嘴裡說的「狐仙」。原來北京這個大地方就是與其他地方不同,居然信有狐仙,這事被許多北京朋友傳得繪聲繪影,他們說北京每個家裡都有狐仙,有人說牠是好的,會護家宅,但也有人說不好,會害人。這些故事總是大家茶餘飯後的閒話,這家裡倒沒有任何一個人看過這個北京人所說的狐仙。

 

過了冬,入春融雪,淑芬已經快畢業了,這一年淑芬和鄰居陳太太的小女兒小芬走得很近,這小女孩才十歲,但跟淑芬很投緣,每天晚上就跑來薛家找淑芬玩,也愛黏著她,吃完晚飯這小丫頭就報到,這樣的友誼過了春天進入夏天,小芬就成了一個小尾巴,全家人也習慣小芬常出入家裡找二姐姐。夏天的晚上,有風的日子,大夥愛在前院乘涼,聊天也好,下棋也好,管家總為大家預備好吃的點心。

 

有一晚無風,空氣中有些悶,二小姐迎著小芬說:「小芬,今天很悶,我們到佛堂聽留聲機好了。你媽媽讓你聽過留聲機嗎?我有周璇的歌。」小芬應說:「好啊,在哪兒啦!」她今天特別安靜,淑芬想可能有點小感冒吧,「在後院,那裡比較安靜。可以好好聽歌。」淑芬跟媽媽說帶小芬到佛堂聽留聲機,邢夫人還說等一會兒叫管家送點心給她們吃。

 

淑芬走進往後院的迴廊,到了佛堂前看門上了鎖,正懊惱時,劉掌櫃經過,淑芬就跟掌櫃說:「劉叔叔,我要進去聽留聲機,怎麼這門鎖起來了,您可不可以幫我開門啊!」淑芬的話剛說完,小芬突然大叫一聲就暈倒在地,淑芬看小芬倒下,嚇了一大跳,也大叫一聲,居然也暈了過去。前院的大夥兒聽到兩聲尖叫,紛紛從前院跑到後院,看一大一小全躺在佛堂門前,全圍住她們,佣人們急忙拿毛巾,管家拿來油將淑芬燻醒了,淑芬睜眼看到周圍全是人,邢夫人忙對她說:「妳怎麼啦!怎麼暈過去了。」

 

「我帶小芬來聽留聲機,門鎖著,我就叫劉叔幫我開門,小芬就叫,我嚇了一大跳,不知道怎麼也暈了。」說著說著,看到人群中的劉掌櫃。

「劉叔,你剛才不是在嗎?我們怎麼都暈了?你知不知道啊!」

這時,姥姥說:「淑芬,劉掌櫃剛才跟我們在前院啊,哪來的到後院幫妳開門。」「不是,剛才明明是劉叔啊,我看到劉叔請他幫我開門的,劉叔您說說。」

劉掌櫃一臉狐疑,「二小姐,我剛才在前院,沒有到後院呀。」大家一陣忙亂也不解時,小芬醒了,嚷著不舒服,管家抱起小芬就送她先回家。淑芬說:「今天小芬好像來的時候就不舒服,應該是著涼了,快送回家叫陳太太帶她看醫生。」

 

這事之後,小芬就臥床不起,淑芬每天放學就去看看小芬,但不知何故,小芬精神越來越不行,看過的醫生都束手無策,一個月後就走了。兩家人都十分難過,陳太太哭癱了直說:「怎麼這孩子這麼命薄,她是不是著魔了。」

就在幫小芬辦完喪事後的一個晚上,管家跟大夥兒說,鄰居傳說二小姐和小芬那個晚上是看到壞狐仙了,他們說好狐仙會保家宅,牠們不會讓人看到,默默地守護著家,但壞的狐仙就會現身嚇人,淑芬說:「我沒有看到狐仙啊!只看到劉叔。」

「老北京說,如果快要死的人是會看到狐仙原形的,我想二小姐看到劉叔,但小芬應該是看到原形,所以她一看到就大叫暈倒了。二小姐身體沒事,狐仙不會讓你看到原形,就讓你看到劉掌櫃囉。我想您暈倒是被小芬嚇的。」

 

薛家住了幾年這四合院,後來遇到戰事吃緊,老爺就將這有狐仙的四合院賣了,全家搬回勝芳。小芬的事,大家都不再提,但卻永遠留在二小姐的心裡,她偶而會想念著她的小芬妹妹,那個看過狐仙的可憐女孩。

 

敬悼沈君山教授

文/雷倩

9/12 驚聞沈君山教授辭世!敬悼!

1980年我自台大畢業,進入高希均教授成立的生活素質研究中心擔任研究助理。

中心由沈宗翰文教基金會設立,沈先生的公子沈君山教授自然常來位在台塑大樓後棟四樓的辦公室。有一段時間,我兼任他的打雜助理。

當年的沈教授風流倜儻,列名四大公子絕非溢美。由於中心以經濟社會議題為主,沈教授沒有什麼研究計畫,常坐在辦公桌後瀟灑的和我閒談天文物理、圍棋、橋牌。

更多的時候,他談人生階段與生命選擇。記得有人說他愛橋牌如痴是「不務正業」,他笑著辯解:「我在Princeton 時可也是著作等身的,」邊說邊比了個一疊論文的手勢,「那些,已經做過了!」

當時正值台美斷交、美麗島事件、黨外運動、解嚴大辯論,台灣社會動盪不安。沈教授對我提出許多問題:你們大學生想什麼?在乎什麼?相信什麼?台大的文科生和以理工為主的清大生自然非常不同,因此我的回答常令他嘖嘖稱奇。一年後我赴費城賓大求學,也就結束了和沈教授天南地北閒聊的緣分。

某年聖誕節,我寫了封卡片問候並報告近況,竟驚喜的接到沈教授厚厚的回信。信裡叮囑許多在美求學和生活的細節,信末一筆好字寫了首七絕,要我別忘了終身大事。至今記得開頭是「莫問尋春太芳遲」,想是用杜牧名句的典。

經師易、人師難。沈教授沒有正式教過我什麼學問,但那一年,他讓22歲的小大學生看到無論在人生那個階段,只要保有赤子之心,治學可以寬廣、生活可以悠然自得、對國家社會可以事事關心、對未知事物可以永遠好奇。

最近接連數位我所敬重的師長辭世。我們,正在向那個波瀾壯闊的時代道別。哲人雖遠、典型長存,留著的人除了記憶,還有盡力承傳的責任。

 

(圖片取自網路

9/10 兩岸和平協定日 家祭勿忘告乃翁 ─ 悼念胡佛老師

文/雷倩

身處今日台灣,許多人許多事讓人感到錯亂,國家認同錯亂、政治主張錯亂、社會價值錯亂、政商關係錯亂。而在這個錯亂年代,胡佛老師是一位我最尊敬、思想最清楚的長者。

多年前胡佛老師推薦我擔任一個重要職務,我聽到非常錯愕,因為在台大時並無淵源。那個工作既非我所求,遭有心人杯葛後也就船過水無痕。四年多前,陽山夫婦開始約我們固定上大湖山莊夜訪胡老師,每次約莫四、五小時,時常談到深夜兩三點才依依不捨的結束。在那一次又一次的對談中,我們深深體會知識份子風雨家國的傳承,與中國讀書人天下己任的高貴傳統。

胡老師念茲在茲的,是兩岸和平與民族未來。他發表了兩岸和平論述,推動和平中國運動,呼籲在完整中國、尊重現狀、兩岸統合、和平不武基礎上簽訂兩岸基礎協定。

對這位自由思想大師而言,最近指稱在中華民國體制內推動台獨是不道德的,和當年他奔走協商促使國民黨開放黨禁之間,毫無衝突。因為胡老師一生致力的,是民主、自由、法治、富強的民族未來!

一個多月前我們最後一次夜訪胡老師,臨走時他及師母、女兒援例在門口看我們離去。誰知揮手竟成永別!風雨芭蕉,猶記微言大義;國事如麻,奈何哲人其萎!

作為胡老師的私淑弟子,今晚我找出某次長達六小時對談的筆記,裡面有老師這些年反覆闡述的中心思想。我想,兩岸若有一日簽署和平協定,民族能往復興大道直奔,必是老師真正含笑的日子!

 

 

(圖片摘自網路

邢家二小姐:北京篇之二 小壽衣|馬玉玲 之三

文/馬玉玲

午間時分,勝芳鮮貨莊從早上剛進了一批東北瀋陽紅棗的忙碌中,已經搬完入了倉庫,也裝進門市櫃旁的大籃子裡。中午大夥兒吃得痛快,姥姥加了菜,這時,工人們吃飽了,紛紛進房裡打盹,淑芬的外公,大夥兒都叫薛老爺,跟姥姥也都進房睡午覺了。淑芬不想睡,到處遛達,走到了前頭門市,午間值班的巴哥正在櫃檯算帳,看到淑芬:「二小姐,你怎麼不去睡一下,要我幫什麼忙嗎?」「沒事,別管我。」

 

自從淑芬三歲爹爹去世後,邢夫人就帶著三個孩子婆家、娘家兩邊住,大女兒淑涵跟邢夫人的么妹很投緣,淑涵文靜乖巧,小阿姨喜歡跟她玩,走進走出都帶著淑涵,但對淑芬卻是兩個樣,她認為淑芬沒有女孩樣,愛吃,愛玩,說話很直,沒規矩,淑芬覺得小阿姨非常偏心,只跟姐姐玩,因此,兩個人就是不對頭,見面就是鬥嘴,她叫小阿姨叫「老姨」,氣得還是花樣年華的小阿姨不想跟她說話,就像死對頭很少彼此搭理,連老爺也沒辦法。

 

北方的日正當中在夏日一樣悶熱,大家這時都躲到屋子裡,大街上行人就顯得少很多,淑芬看到大籃子裡滿是紅棗,櫃檯上也有一大玻璃罐的蜜棗。「巴哥,我要吃密棗。」「二小姐,不是剛吃過午飯,你又餓了。」「不餓,我想吃棗,嘴饞。」巴哥知道淑芬就是愛吃零嘴,從小看她長大,臉越來越圓,一雙大眼睛,很深的雙眼皮,每天都精神活潑,討人喜歡,所以每次淑芬央求就不忍心拒絕,快快滿足她就打發她:「二小姐,我給你拿一些,但你要收好,老爺看到我又給你零嘴會罵。」

「好,給我蜜棗,還要山楂,還要……」巴哥用紙袋各種拿一些包好就給了淑芬,淑芬抱滿懷衝到房裡,放到書包。這時老爺剛午覺醒來,走到門廊,就看到淑芬抱著零嘴袋跑著,他一路跟著,淑芬急著放書包連門也沒關,全讓老爺看個正著。老人家眉頭一揚,嘴裡一抹微笑,沒有作聲,就到大廳坐了一會兒,喝了口茶,就出門了。

 

早晨的天空已經泛著魚肚白,夏天天亮得早,大街上人們熙來攘去,賣包子的攤子已經圍了一圈顧客,糖葫蘆的小販也正喊著,「賣糖葫蘆噢!」,真是滿街熱鬧。淑芬背著大書包,心情快樂,想到拿了許多零嘴,今天上學就不會無聊,還可以分享給好朋友。走著走著她遠遠看到學校大門,這時淑芬靈機一動,轉了個彎決定改走後門,她心想校長不會到後門。校長是老爺的多年好友,老爺請校長多關照淑芬,說她人小鬼大,太皮,請校長幫忙管教管教,當然也包括看管她少吃零嘴。

淑芬走進了後門,正沾沾自喜之際,校長卻迎面而來,淑芬還來不及轉身。「小胖(淑芬小名),過來。」「校長,你今天怎麼到後門來啦。」「我來迎你來啦。今天有沒有帶書阿。」「有,我書包重得很。」「來,我檢查一下書包。」「校長,怎麼要檢查書包,我書包沒什麼。」校長不等她說完就拿過書包,打開只見兩本書,其他全是零嘴包。校長樂了,昨天薛老爺到他家喝茶,說要他今早到校門堵小胖,說准可以搜到一書包零嘴,這果不其然,真是堵到、活逮又搜到了,校長就跟淑芬說要沒收。「校長,不要沒收啦,至少留一包給我。」校長打趣地說:「淑芬,上學是來讀書的,不是來吃零嘴的。你要說就去跟你家老爺說去。」看小胖臉紅通通,嘴都嘟起來,一副不服氣的樣子,真是好玩。「你快點進教室,要遲到了。」

 

淑芬一到教室就一陣咆嘯,跟她的那些小跟班抱怨零嘴被抄,小跟班們平常都分到淑芬很多吃的,這時當然也覺得可惜,「我本來帶了蜜棗給你們吃,現在沒了。」戴了一副黑框眼鏡的班長嫌他們太吵,就斥責他們請他們坐好,淑芬此時正在氣頭上,又被這個四眼田雞罵,當然不服氣,但上課鈴聲響起,老師已經走進教室,她就沒有回嘴了。淑芬心想這個書呆子平常只會讀書,又不跟同學們一起玩,真是討厭。班長確實只顧著讀書,個性木訥、害羞,不太會說話,只因功課好所以就當起班長。

 

下課後,淑芬帶著小跟班走到學校池塘邊,抓了一隻青蛙,趁教室裡沒有人就將青蛙藏在老師抽屜裡,上課鈴響,他們連忙坐好,國文老師張老師走進教室,張老師十分文靜溫婉,說話輕聲細語,今天穿了一身白洋裝,當同學們說完老師好後,張老師請大家坐下,「大家昨天都溫習了功課沒,我今天會隨堂考考大家。」說著說著就打開抽屜要拿課本,那隻青蛙被悶得難受,見有一絲光線就咻地跳出來,先是跳到白洋裝的胸口,再跳到張老師肩上,就跳下地跑了。張老師嚇得失了魂似地大叫,顧不得優雅,就大嚷嚷叫:「是誰,是誰幹的。」這時全班同學又大叫又大笑,此時,

「他」淑芬突然站起來,指著班長。

張老師或許是被氣瘋了,怎麼沒看出來這個書呆子班長那會做如此驚人之舉,而班長

「這,這,這,不……。」他只要緊張就口吃,一下子沒法反應,就被張老師請出教室罰站,而自己也要收拾自己的狼狽,就叫學生暫時自習,獨自到廁所整理。全班此時鬧成一團,真是老師慌了、同學驚了,淑芬樂了,班長窘了。淑芬這是一吐今早被沒收零嘴的怨氣,小跟班們卻隱隱擔心東窗事發該怎麼辦!

日子就在淑芬快樂上學,持續吃零嘴中度過,全家過的算是和樂,除了不准再提那件事之外。

 

那件事對於邢家與薛家都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它是發生在一個冬天的傍晚,淑芬從外面回家後說不舒服,邢夫人叮嚀她先到床上躺著,可能是著涼了,就叫用人煮了薑湯,淑芬喝了蓋上被就睡著,到了晚飯時間,淑芬說還是不舒服也不餓,家人煮了一鍋肉粥,她卻只吃兩口就不吃,這讓大家隱隱擔心,一個最愛吃飯的孩子不吃飯,鐵定就是生病了,邢夫人說讓她睡,第二天應該就好了。第二天早上,淑芬仍說不舒服,不能上學了,而且開始發燒,老爺請來鎮上中醫鄭大夫幫淑芬看診,鄭大夫把了脈,「二小姐的脈象有點亂,現在還無法確定什麼問題,我給她先吃解毒消炎的藥試試。」開了藥方遞給邢夫人,囑咐有問題就找他,吃三天,若有效就繼續吃,若無效再看狀況。

 

過了三天,藥已經吃完,不單不見好,還顯得更虛弱,鄭大夫找來同行呂大夫一起會診,開了另一帖藥,又過了三天,狀況不見改善,淑芬已經顯得奄奄一息,兩位大夫都覺得束手無策,就叫家人要有心理預備,恐怕要辦後事了。全家此時愁雲慘霧,不知如何是好,有人建議老爺將淑芬送到北京大醫院,老爺說打聽一下哪裡有熟人的大醫院,但似乎一切都來不及了,就在生病將近七天後的黃昏,淑芬斷氣了,全家悲傷不已,邢夫人受不了喪夫之痛後又死女兒,她心裡十分痛苦,覺得自己對不起丈夫,因為丈夫臨終時已經叮嚀她要好好照顧淑芬,此時女兒已經走了,她的心也完全空了。家裡老人家請用人照顧淑涵、伯安,全都到大廳商量後事去。邢夫人哭得全身虛脫,被人送入房間休息。

 

他們將淑芬的小軀體送到一間大房,放在一個大木台上,幫她穿了壽衣,就先忙著佈置靈堂,有人掛白帳,有人放蠟燭。過了一柱香的時間,驚人的事就發生了,到現在當時在大房裡的人還說不上是如何發生的,因為死了的淑芬坐起來了。

 

「不得了啦,二小姐活了,你們快來啊!」用人衝到大廳跟老爺姥姥報告,淑芬活過來了,全家急忙趕到大房,只見淑芬真的坐了起來,兩個大眼傻楞楞地看著老爺:「老爺,我餓了,怎麼還不吃飯?」邢夫人剛聽到用人大叫,急忙起身到大房時,剛好聽到淑芬喊餓,就衝到木台邊抱緊淑芬,口裡說著:「謝謝,謝謝……你活了。」邢夫人心裡想得是,一定是死去的丈夫心疼孩子這麼小還不應該去見他,所以央求天神讓她還魂了。

 

這事以後,老爺下了一道禁令,就是要求全家上下不可以提淑芬死過的事,老人家是怕萬一說出來提醒了遊走在凡間的死神,怕淑芬又會遇到劫難,折了她的壽,而小壽衣就在當晚讓人偷偷燒了。

 

 

邢家二小姐:北京篇之一 三歲喪父|馬玉玲 之二

文/馬玉玲

邢家二小姐是河北省文安縣勝芳鎮人,勝芳是華北水鄉古鎮,一個古來從小漁村演變成北方商務重鎮的地方。

勝芳鎮是挨著穿心河建屋,大家穿梭在房屋、胡同間,好像一條血管密密麻麻蜿蜒全鎮心臟。岸邊楊柳在水中起舞,柔軟搖曳,若你是外地人,應該會迷失在那水陸蜘蛛網中吧。北國的秋,空氣中已經有漸漸凍結的感覺,鎮民的腳步少了些從容,邢家的僕人小賈急步走出大宅,穿過幾個胡同走上大街到藥舖子去抓藥,臉上露著忐忑。

 

邢家多代安居勝芳,已經不知道是否如大家傳說的,邢家也是明朝朱棣皇帝因為遷都北京時,許多南方江浙、北方山東、山西等地鄉親移居此地的家族之一。移民中有各行各業買賣人,讓這地店鋪林立,因勝芳水陸方便連接京津,就成了商品交易轉運集散之地,小小古鎮,商務繁忙富裕,勝芳人精於貿易,善於理財,有「東方威尼斯商人」之譽,邢家也是其中知名富商之一。

邢家在鎮上是具名望的家族,老爺邢文友,夫人薛氏,薛家經營南北鮮貨莊,也有錢莊生意,兩家聯姻可說門當戶對,夫妻育有一男二女,大小姐淑涵、少爺是獨子叫伯安、二小姐是么女淑芬。文友老爺溫文儒雅,中英文造詣俱優,是遠近馳名的中美煙草公司總經理,在清末封建時代,他是難得的人才,加上文友眉清目秀,在勝芳頗具名氣,人人都說夫人嫁到如此大戶人家,夫君又十分疼惜愛護,令許多當地小姐稱羨。淑涵、伯安相繼出生,一男一女十分幸福,鎮上的人說,邢家長輩當過勝芳鎮的鎮長,清廉有德,所以後代子孫才如此有福氣。

一九二四年,末代皇帝被逐出紫禁城,北伐開始,戰亂起人心惶惶,這年邢夫人年初卻懷了老三,到了年尾十一月三日,二小姐淑芬出生,雖然是個女孩,但這個孩子眼睛大大、圓圓的小臉,逗趣表情豐富,顯得特別活潑,所以深得老爺的疼愛。他跟夫人說:「你看這個孩子的耳朵,有個大耳垂,臉又紅通通的,是個福相。」夫人撫著二小姐的臉:「我看這雙眼睛真是跟老爺一個樣,又大又圓,雙眼皮很深,真是好看。」老爺說著說著心裡感到滿足。已經有很長的時間,老爺公務忙得逗留在家裡的時間,越來越少,戰事緊張,他心頭的壓力有時大到喘不過氣來,這一年來咳個不停,夫人常到藥舖子抓些潤肺補身的藥材,但總是吃補一陣好像咳就稍緩,卻不見根治。

 

邢老爺不管多忙,午飯、晚飯時間一定回家跟夫人、孩子一同用膳,尤其一定會抱抱二小姐,或追著她滿院子跑著玩。淑芬見到爸爸回家,不論她在做什麼,都一定放下,撲到老爺懷裡。

 

入秋以後,老爺的咳不但未見好,反而加重,體力也變差了,全家才真正擔心起來,送他到北京大醫院檢查,沒想到醫生說是肺結核末期,住進隔離病房,此時,全家生活大亂,公司顧念老爺的貢獻,讓他暫時休個長假,孩子們不明白為何爸爸到了北京還不回來,媽媽也北京、勝芳兩頭跑,孩子問媽媽要爸爸,夫人哄哄他們什麼都不說,大小姐看到媽媽會偷偷掉淚,但不知原因。二小姐才剛滿三歲,還是滿院子亂跑,完全不知道家裡將遭遇喪事,也渾然不知這個家變,對她的影響最深。

一個剛入冬的傍晚,老爺被送回家了。但他沒有被送回房,卻是在大院子裡搭了個大棚,四圍拉上大帳,各角放了火爐,棚裡搬來一張大床,老爺就躺在那裡,家人不讓孩子走進大棚裡,那怕孩子們又嚷又哭著要看爸爸。二小姐不習慣見到爸爸,但爸爸卻沒有抱起她,媽媽哄說爸爸病了,等好了就去抱她。這樣一躺就是一個月,淑芬經常偷偷從帳棚縫偷看,見爸爸總是靜靜躺著,聲音氣若游絲。有一天夜裡,她應該要上床了,但佣人急急地進了她的房,將她從床上抱起,「二小姐,老爺要見你,我們這就帶你去看爸爸。」進了帳棚,二小姐見到媽媽在床邊哭了,老爺見到淑芬,他招招手,「淑芬,來爸爸這兒。」佣人將她抱到床邊,媽媽接手抱住她,淑芬見到爸爸整個人面容憔悴、泛黑。爸爸這個時候對著媽媽說:「這孩子最可憐,三歲就要沒爹了。夫人,你知道我最愛她,你答應我一定要好好對她。我對不起你,不能陪你到老了。」「你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照顧淑芬,淑涵、伯安也都交給你了。」說完這話,眼就闔上,氣息也斷了。二小姐太小,不知道爸爸已經走了,但見周圍的人全部大哭,媽媽也哭得好似要斷氣,她就被這悲傷的氛圍嚇得大哭起來,從那天起,爸爸再也沒有起來如常抱住她,她的心也從此總有了個空洞,似乎再也沒有補滿過。

老爺的帳棚又停在大院裡一個月,此時冬雪已降,這個月中所有法事都在帳棚外依程序做完。二小姐長大以後,跟她的大女兒說過,媽媽從爸爸走了後,整個人就變了,變得憂鬱,每個晚上當家人都睡著後,她就到大廳裡對著文友老爺的照片,有時喃喃自語,有時看著照片一兩個小時不說一句話,當時夫人還沒滿三十歲,鎮上的人從此也不再說她好命嫁入富商大戶。夫人讓大小姐淑涵從小到大長時間住姥姥家,伯安及淑芬幼年在邢家及薛家兩頭跑,淑芬讀完中學,夫人就帶著他們兩人住到北京北海,在哪裡買了塊地,搬離老家。

 

 

 

 

 

邢家二小姐:楔子 逃婚|馬玉玲 之一

文/馬玉玲

1944年北平的秋天,陽光透著怡人的涼意,大街上老槐樹穿起黃白蝶衣,天空是一片藍海,風帶領著雲飛舞自在。小胡同裡鞭炮聲轟隆隆震天,一台微微搖晃的轎子隨著嗩吶聲的牽引穿梭趕路,經過一陣熱鬧後,來到一家大宅子前。

新娘子是住在南海邢家大宅的二小姐,年方十八,膚白兩腮紅潤,一頭長髮及肩微卷,身材高晀豐潤,是媒婆口中好生的體態。邢家是從文安縣勝芳鎮遷到北京的富商,在老家還開著大鮮貨莊。二小姐的爺爺曾任勝芳鎮鎮長,父親是中美煙草公司總經理,可惜在她三歲時即早逝,所以一生都渴求父愛,也缺乏父愛。有一兄早婚在家族事業中打拼,一姊長年在姥姥家住,只有二小姐與寡母同居,也受母親影響最大。這個婚事就是母親全權作主,二小姐見過新郎才一兩面,婚事就定了,她沒有太多問,因為知道母親自從喪夫後就一直對經濟沒有安全感,這門親事也是母親圖新郎家有錢,而二小姐見這個男的也相貌堂堂,表達流暢穩重,她最怕嫁到笨笨的老實人,見潘先生應該是個聰明人,也就沒有挑剔了。

二小姐要迎向不可知的未來,是又喜又驚。她下了轎,跨過門檻,走過穿堂,到了大廳,見滿屋的人迎著她,「奇怪,為什麼新郎沒有來迎轎?」從外面走到裡面,都沒見到他,但在大廳裡,新郎居然坐在主位上,旁邊坐了一位中年婦人,年約三十,一副雍容華貴,二小姐沒見過這位少婦,不知她在潘家的身分,媒婆此時卻對她說:「邢二小姐,您見過大夫人。」大夫人?二小姐霎時一陣驚嚇,馬上將蓋頭掀起,「大夫人是什麼意思?他已經結婚了,我為什麼不知道,我不嫁已經結婚的人。」這麼一句話讓全屋子的人都不知所措,媒婆連忙解釋這是邢夫人贊成的婚事,潘家是城裡的大戶人家,二小姐一定不會吃虧。

「我不嫁已經結婚的人。」二小姐眼眶泛紅但態度堅定,此時,新郎倌拂著二小姐的肩勸著,「我很喜歡你,我一定會對你好的,你要不要考慮一下,今天先住下來,明天我找邢夫人來談個清楚,妳不要違抗妳母親的意思,妳一定會很幸福的。」二小姐心裡忐忑不安,但又感到無奈,心想她如何對付一屋子的潘家人,以退為進的辦法就是只好先住一晚等母親來解決。於是,就應了這個提議。家僕帶二小姐到了一個大房間,安撫她也招呼她喝了一杯茶,就留她一個人在房裡安靜,家僕出了房,她心裡害怕極了,但也燃起一把怒火,怪母親為何如此作賤她,竟然騙她嫁一個有錢的有婦之夫。

就在她帶著不安入睡時,傳來敲門的聲音,是潘先生要求入屋談談,二小姐推托說要睡了,一切明天早上再說,但敲門聲音卻更加急促,這男人的聲音也透著幾分醉意,二小姐心裡更是害怕,她似乎明白若開了門,自己的清白就難保,就在一陣捶門聲下,二小姐看到對門的窗,靈機一動她打開了那窗,踏著檜木椅從窗上逃出房間,再躡手躡腳地借著月光穿過花園,從後門離開了潘家,然後徒步在黑夜中獨自回家。

二小姐十八歲就顯出了她倔強、聰慧、機智的脾氣,這個脾氣在往後的幾十年中也多次轉危為安。「我不嫁已經結婚的人」這是她的原則,但當時還如此年輕的她怎麼想到,最終自己這一輩子還是嫁了個愛一輩子、也怨一輩子,一個已經結過婚,有個童養媳的夫婿。

年金改革失信於民|周陽山

文/周陽山  金門大學教授、前監察委員

年金改革在立法院以多數暴力、強渡關山之姿強行通過,掀起民間廣泛的怒吼。緊接著,對執政者的全面性陳抗已在各地的街頭蔓延,而且是如影隨形,不可遏止。

 

從執政黨的角度觀之,只要頭過身就過,再多的反對、再大的抗爭也都已無濟於事。退休人員真要再鬧下去,「統統抓起來關就好了」。

 

在民進黨眼中,反正民主就是多數統治,也就是贏者為王、勝家全拿。什麼程序正義、信賴保護原則、或法律不溯及既往,這些基本法治原則,都不過是說說而已。只有強權才是執政者眼中的公理!

 

但是,沒有任何一個政權可以單憑軍警的鎮壓解決問題。台灣不是警察國家,也不可能在圍城之下實現威權專制。更何況,陳抗的主體正是軍公教警消退休人員,也就是執法者過去的長官和前輩。他們面對政府本身的違背誠信、亂政無行,難道就沒有絲毫的反省與警惕嗎?

 

今天,這些陳抗者面對的不公不義和悲涼處境,難道不就是若干年後,他們退休時的悲戚寫照?當他們拿著警械威嚇自己昔日的同僚和長官時,難道不會有惻隱之心,難道不會覺得心有餘悸?

 

而今,政府的違信和違法,絕不是簡單的道歉就可以了事。這是公職人員合法的退休金和保險金,也是政府的正式承諾。而所謂的十八%機制,是因為當年政府向沙烏地阿拉伯借款籌建高速公路,為了償還借款,不得不降低軍公教警薪資,以延後的退休金給付,乃承諾將以十八%的銀行利息做為補償,這才是真相所在。

 

民國八十四年以後,政府的借款已付清,才改為退撫新制。但是,現在卻因為政府本身管理績效不彰,財政能力有所不足,政府不想再繼續付下去,才想出憑藉著多數暴力,在短短兩年之內,將十八%的延後支付金一筆勾銷!

 

如果政府是一個保險公司,可以說因為自己營運失敗,就片面撕毀過去的契約和承諾,不再繼續負責嗎?這樣為所欲為,公然背信,形同詐欺集團,即使扯上世代正義之名,就真的變成是公平正義、法治民主的表彰嗎?

 

退休金和保險金並不是政府為平抑貧富差距而提供的社會福利,也不是社會救濟性質的老人年金或國民年金。換言之,「軍公教年金」這一說辭,自始即屬誤導,也嚴重扭曲了問題本質。這不是正當的政府行為,而是別有用心的政治語言和政黨託辭,旨在混淆視聽。民主國家必須依據法治原則治國,即使是一味的欺瞞、賴帳和卸責,也不足以濟事。就此而論,所謂的年改爭議乃是法所不容,違背了道德、天理與基本人權,是不可能逃過正義制裁的!

 

有朝一日,當民眾透過選票讓不公不義、違法違憲的執政集團下台後,新執政者必須向退休人士公開致歉,並賠償他們的物質損失和精神浩劫;且要透過立法途徑,否棄當前的年金「改革」,恢復做人的基本道理和誠信。這才是真正的轉型正義!

 

原文刊登於聯合新聞網《星期透視/周陽山:年金改革失信於民

邢家二小姐:邢家二小姐的三個時空|馬玉玲序言

文/馬玉玲

2016年4月9日(週日)下午三點,我與妹妹玉珠去養護中心探望媽咪,走到病床邊,媽咪看到我們就笑了,一個一輩子都愛說話的人,已經有好些年無法說話,或許是小腦或是大腦萎縮,破壞了語言能力,我們弄不懂醫學,也永遠說不清楚原因,只知媽咪如今是用臉部豐富的表情與我們對話。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有感動將媽咪的故事寫下來,哪個跨越二十世紀至今,又跨越北京、香港、台灣的人生歲月,非常精采,但為何有這樣的感動?這是上帝的心意嗎?真是不知道。

這個想法之後,就有許多圖畫出現在我的腦際,那個逃婚的雨夜、一個可能是狐仙的掌櫃、差點穿上壽衣的媽咪小小身軀、生弟弟前一小時看到小天使,我寫這幾件事是不是就讓你有很神奇的感覺,是阿!媽咪一生有許多故事,她也很喜歡說故事,我的童年是充滿在媽咪說故事,爸爸說抗戰事蹟中長大的,起初我很心疼那個時代的父母,因為他們青春年華都在戰爭中度過,大陸淪陷後沒有馬上離開家鄉,而是三年後離奇地逃難,從大北方分別逃到最南方的香港,就如看過的電影,是偷渡到香港,因此我們三個小孩都在香港出生,童年在殖民地區長大對我們一生都有影響,又因為一個家庭波折遷到台灣,我覺得我們家的故事代表了一個三零年代從戰亂到安居、從大陸到台灣的外省家庭的故事,但我們家比別人多了個香港,因此也見證了香港五零年代的變化。

我喜歡屬於我們家的五零年代,那個年代沒有太多干擾,雖然物資不是很充裕,但人們努力生活得很知足,社會裡沒有少子化、高離婚率、家暴、憂鬱症、藍綠對抗,平靜很多,一個平靜的社會可以出很多偉大的人,我們的五零年代有許多榜樣,比現在多了許多令人懷念的檯面上人物,我想,究竟現在的政治人物、教育工作者,有多少人將會是未來令人懷念的人,有多少人會成為榜樣,被寫在教科書中,想到這點,就想念那個「光陰的故事」。

想了一陣子,腦中又浮現要寫書的感動,再問上帝為什麼要寫?這天,上帝輕輕地在我心底說了一句話,你媽媽是這個家第一個種子。我似乎懂,但還是朦懂無知,但從那天起,我開始重溫三零年代、五零年代、在北京、在香港的歷史,從歷史中找尋父母的身影、從老照片中拾起記憶,從記憶中崁入圖像,最後,我決定走進媽媽的世界。

就從媽媽逃婚開始說吧!

 

註:家母邢淑芬於2016年10月19日上午9時17分安息主懷,安寧醫療團隊朱智邦醫師在記錄表上寫著「自然死亡」,上帝應允了家母早年的禱告,她希望能在睡夢中去見耶穌,她覺得這是最幸福的結果。

媽咪,上帝聽了您的禱告,祂好愛您。因此,《邢二小姐》我要開始動筆了。

蔣經國生前日記要求死後火葬骨灰拋海不要鋪張儀式|高靖

文/高靖

蔣經國總統在1988年1月13日病逝台北大直七海官邸,1月30日蔣經國的棺木暫厝桃園大溪陵寢,至今沒有安葬。蔣經國曾在生前所寫日記當中,表達他希望火葬的想法,也對台灣許多喪禮鋪張浪費,勞民傷財,感到不滿。蔣經國曾對友人透露他的日記內容,他死後不要排場,火化後,將骨灰灑到大海,不可舉行任何儀式,如有庸俗的排場,會讓他死後大大煩惱。
僅管蔣經國生前有如此想法,但他突然病逝後,不僅沒有火化,更沒有由家屬把骨灰灑到海上,政府還把大溪頭寮賓館改成他的陵寢。
蔣經國死後的1月14日,政府設靈堂於台北榮民總醫院懷遠堂,蔣經國的遺像前,有蔣中正遺孀宋美齡致送的十字架花圈。1月22日,移靈台北市圓山忠烈祠,供民眾瞻仰蔣經國遺容,1月30日,舉行大殮,奉厝桃園縣大溪頭寮賓館。
蔣經國在總統任內病逝,政府基於國葬禮儀,加上元首尊崇,沒有按照蔣經國生前的心願,簡約處理喪禮,也沒有將他火化,將骨灰灑入海中,不知蔣經國地下有知,會對凡世間的繁文縟節,有什麼樣的想法。
蔣經國生前會提到他自己的葬禮,是因為他的政敵毛人鳳病逝後,毛人鳳的喪禮非常張揚,在國府遷台臥薪嘗膽的時期,讓蔣經國非常的不高興。蔣經國才會在寫給友人的信中,嚴厲的批評毛人鳳的喪禮鋪張浪費,並且把自己對於喪禮的想法,對友人毫不保留的剖白。
毛人鳳在1956年12月11日病逝後,12月23日蔣經國寫信給友人李士英,由於李士英與蔣經國談到毛人鳳的喪禮,蔣經國表達同感,順便將他私人日記內容抄錄給李士英看。
蔣經國在日記提到,「人鳳兄之喪排場甚大,送喪行列長達數里,經過之處,交通斷絕,且有卡車數十輛,滿載武裝士兵護行,余頗不以為然,對此一布置,事前並無所知,如此作法定將使人鳳兄不安於九泉,對公對私皆有害而無益也,再看送喪者形形色色,而出於衷心之哀傷而來者,實無幾人,此種喪禮實庸俗不堪,一旦余如死去,絕不願有類似之排場,只要將余之屍體燒成為灰,由兒女散之於茫茫大海之中,絕不可舉行任何儀式,如此則死亦得其安矣。如死後為余做庸俗之排場,則死後亦將大大的煩惱一番,那真是生亦煩惱,死亦煩惱了。」
毛人鳳從大陸到台灣都是主管情報工作,但與同樣掌管對大陸情報業務的鄭介民不和,與蔣中正的嫡子蔣經國更是長期不和,毛人鳳與蔣經國在國府內部情報系統方面互爭主導權,兩人纏鬥到美國中央情報局都注意到這個情況。
美國中情局的解密檔案當中,在1951年10月6日有一份關於台灣軍方政治部與保密局權力鬥爭的機密報告。這份報告指出,蔣經國的政治部與毛人鳳的保密局,正在進行激烈的權力鬥爭。政治部是當時台灣最有權力的組織,因為政治部有最多的經費,以及許多來自戴笠組織、保密局、三青團、青年軍最有經驗的人,政治部在台灣的宣傳與情報工作很成功,但是在大陸的情報工作較弱。
保密局因為人才被政治部網羅,實力減弱,但保密局希望運用大陸的游擊部隊,建立第三勢力,打破蔣家對政府的控制,為了打倒蔣經國,毛人鳳與毛森秘密合作,努力爭取美國支持第三勢力,保密局希望透過美國的支持,重新獲得優勢,毛人鳳與毛森透過里龍上校擔任中間聯絡人。
這份中情局的報告說,宋美齡支持毛人鳳的游擊部隊行動,但是宋美齡不知道毛人鳳的行動與美國扶植第三勢力有關。
中情局的報告還提到,毛人鳳與蔣經國是死敵,毛人鳳只有抓到機會,就會對美國人詆毀蔣經國,毛人鳳曾經說過,如果蔣經國控制台灣超過三十年,台灣會變成蘇聯一般。另外,保密局也透過政治壓力,要削弱蔣緯國的裝甲部隊,保密局支持推動將裝甲部隊分散在陸軍當中,這樣裝甲部隊可以由陸軍控制,而不是蔣緯國控制,當時蔣緯國不太理會陸軍總部的重要命令。根據許多國府官員的說法,保密局故意促成蔣緯國與孫立人兩個陸軍派系的摩擦。
政治部與保密局因為作風很有爭議,但當時大部分人是敢怒不敢言,不過,陸軍總司令孫立人卻對保密局與政工人員頗多抱怨。中情局1951年10月27日的機密檔案提到,美軍顧問團團長蔡斯主張國防部要對政治部有更多控制,蔣緯國指揮的裝甲部隊,應該換一位更有經驗的人指揮。蔡斯認為政治部是秘密警察組織,是不民主的,但蔣經國不以為然,主張政治部對部隊士氣至關重要,是非常必要的。
在這場爭論當中,孫立人身為國府將領,不僅沒有站在蔣經國這邊,反而表態支持蔡斯的意見,並且催促蔡斯要向蔣中正提出這些問題。
蔣經國抱怨如果他有美國背景,而不是十四年的蘇聯背景,他對政治教育的作法,很可能會被讚許,而不是被批評為模仿蘇聯的灌輸方式。
國府遷台初期的保密局與政治部,後來多為人詬病,主要是為了穩定局勢,展開了許多共諜清查任務,對穩定軍中士氣,維持部隊純淨,產生一定作用,但這些過程當中,這些形同秘密警察的組織彼此為了搶功,經常在缺乏具體證據下,濫捕刑求,造成許多冤錯假案,日後引發許多民怨,不過,保密局破獲的國防部共諜吳石案,卻是貨真價實的共諜。
保密局因破獲台灣省工作委員會案、基隆市工作委員會案,才牽連出吳石案,根據當時中情局的機密檔案,1950年3月30日中情局的機密檔案顯示,中情局認為吳石案與台共謝雪紅有關,研判出身福建省的吳石,嘗試透過祖海軍當中福建背景的軍官,發動對國府的叛變。同時運用小船將武器、裝備、人員,從大陸偷偷運送到台灣東部海岸。
國共內戰後期,政府遷台前,海空軍部隊都比政府先撤退台灣,蔣中正擔心海空軍叛逃,以黃埔軍校出身的周至柔與桂永清,擔任空軍總司令與海軍總司令,藉以加強對這兩個軍種的控制,海軍早期因為內部有閩系之分,福建背景的海軍軍官不受蔣中正信任,蔣中正也非常懷疑海軍對他的忠誠,來台後,海軍設有反共先鋒營,受到懷疑的海軍官兵受到迫害,被送到這裡關押起來,進行思想改造,或許這是中情局認為福建人背景的吳石,因此找上海軍的福建籍軍官,發展共黨組織。
1950年代白色恐怖時期的許多政治冤案,多出自保密局與政治部,當時蔣經國還與台灣保安司令部副司令彭孟緝交好,更助長蔣經國與毛人鳳競爭的優勢。相較於國府內部許多將領而言,蔣經國不是親美派將領,因為他在蘇聯待過許多年的經歷,起初美方對蔣經國多所懷疑,毛人鳳更是藉蔣經國的蘇聯背景,多加影射,拉攏美國的支持,保密局因為與美國合作,也與當時美國在香港方面發展非國民黨背景的反共第三勢力有關,不過這個派員滲透大陸,在大陸內部蒐集情報的計畫後來並沒有成功。
毛人鳳在1956年5月赴美治病,當時台灣管制出國,毛人鳳享有一般人少有的出國治病的特權。毛人鳳生病出國前,保密局調整任務,在1955年改為國防部情報局,專責對大陸情報工作。這個保密局的改組,就是蔣經國掌握國府情報系統的成果之一,蔣經國還透過當時擔任國安局副局長的陳大慶,對情報局加強掌握,情報局1985年又改為軍事情報局。
毛人鳳在權力鬥爭方面居下風,身體健康也出問題,赴美治病期間,蔣經國多次發電報給在美國的毛人鳳表達關心,國史館出版的蔣經國手札一書當中,可以看到在毛人鳳出國後,蔣經國頻頻去電關切,1956年的5月11日,29日,6月4日,26日,8月1日,19日,蔣經國還請中華民國駐美大使董顯光,就近照顧毛人鳳的治療,連毛人鳳的醫療費用都命令董顯光支出解決,返台旅費也由大使館支出,蔣經國雖與毛人鳳不和,卻對毛人鳳的病情表現出十足的關心,蔣經國還要毛人鳳休息三個月,病中的毛人鳳也難與蔣經國爭鬥,蔣經國也就順勢到情報局主持會報,還把這件事情在電報中告訴了毛人鳳,不無表現勝者為王的氣勢,毛人鳳回台後不久病逝,情報局也就順利成章地為蔣經國接手控制。
蔣經國對病中的毛人鳳如此噓寒問暖,提供醫療費用與旅費,但對於毛人鳳的身後事,卻有那麼嚴厲的批評,好似一個人有兩張不同臉,但這似乎也顯示蔣經國對毛人鳳的關心,不過是官場的表面周到,並不一定出自真心。

普丁與薩卡希維利:權力與夢幻|周陽山

文/周陽山(金門大學教授)

俄羅斯聯邦總統普丁再一次以76%的支持率高票當選。這是他第18年執政生涯的開端,預計將會任職至2024年5月。如果當完這一任,他就要成為連續掌權近四分之一世紀的俄國領導人了。很多人不禁要問:總理的任期無限,但總統的仼期限制為兩任,普丁究竟是如何辦到的?

1999年12月31日,聲望極低的葉爾欽總統透過電視轉播,向俄國人民致歉並宣佈辭職,委由時任總理的普丁出任代總統。當時俄羅斯民眾對葉爾欽的支持率,僅剩下2%。

三個月後,普丁當選總統,從2000年到2008年一共當了兩任八年,依法不得再連任。接著,他轉任總理,由原總理梅德維傑夫接手當選總統。2012年,普丁重新獲選總統,此時已先透過修憲,將總統任期延長為一任六年,又可再當兩任。而原總統梅德維傑夫則再次出任總理,並接替他擔任執政的統一俄羅斯黨主席。

普丁從總統轉任總理,再回任總統,至今已是第四任了,他真的將俄羅斯聯邦的半總統制(semi-presidentialism)玩到了極致。他擔任總統時權力有如帝王;而轉任總理後卻又變成內閣首長單獨掌政。半總統制常被翻譯成雙首長制,但實際的運作卻變成總統獨攬大權,威行專政,而普丁雖然專權,民意支持度卻始終高居八成左右。

何以致之?這是因為在1990年代初蘇聯瓦解之後,西方支持的葉爾欽讓俄羅斯人民經歷了一段長時期的苦日子,在美歐控制的國際組織主導之下,堅持俄羅斯必須厲行市場化改革和休克療法(shock therapy),結果造成民不聊生,社會動盪,超高的通貨膨脹率讓人民朝不保夕,吃盡苦頭,而俄羅斯國勢也迅速衰退,從全球兩大霸權之一,淪落成貧困的破落大戶。

但普丁上臺之後,卻不願再受西方擺佈,而且憑藉著強人作風,雷厲風行,對內重振國威,打擊少數民族分離主義和恐怖行動;對外強勢收編俄羅斯人為主的克里米亞半島,掌握黑海艦隊,恢復了俄羅斯昔日的光榮,也大幅度改善社會治安與民眾生計。儘管西方世界對他極其不滿,全力抵制,卻也是無可奈何。

但是,普丁的擴權卻是不容複製的。喬治亞前總統薩卡希維利的夢碎經驗,正是一個鮮明的例子。

薩卡希維利出生於喬治亞共和國(大陸譯名是格魯吉亞)首都第比利斯市,1992年畢業於烏克蘭首都的基輔大學,1994年在紐約哥倫比亞大學取得法學碩士學位,1995年當選國會議員,2000年10月出任謝瓦納澤政府的司法部長,2001年9月因不滿政府貪汙嚴重而辭職。接著,他組建統一民族運動黨,於2003年11月發動顏色革命,逼迫謝瓦納澤總統辭職。

2004年1月他當選喬治亞總統,採取親美、親西方政策,主張加入歐盟和北約,與俄羅斯之間出現嚴重分歧。2008年1月,薩卡希維利再次當選總統,逐漸趨向專制和貪腐,也不斷打壓親俄的反對派人士。8月初,他趁普丁出席北京奧運期間,下令喬治亞軍隊出兵攻打俄羅斯駐軍的南奧塞梯亞自治區(以波斯裔與俄裔為主),引發了俄方的武力反制,最後導致南奧塞梯與另一少數民族阿布哈茲共和國脫離喬治亞而獨立。這顯示薩卡希維利的反俄民族主義行動,不但未蒙其利,反而導致國土淪喪。

2012年,兩任總統的任期將至,薩卡希維利仿效普丁的作法,想轉而以總理的身份繼續主政。他推動修憲,把總統大部分職權轉移至總理。未料,在隨後的國會選舉中,他領導的統一民族運動黨失利,敗給反對派喬治亞夢想聯盟,擔任總理的夢想破滅了。緊接著,2013年總統大選,喬治亞夢想聯盟候選人勝出,自此終結了薩卡希維利長期執政之夢。

薩卡希維利的下野,說明因人設制丶為個人量身打造的憲改企圖已完全失敗。過去對普丁有利的擴權方案,現在移殖到喬治亞土地上,卻變成了「橘逾淮為枳」,完全是另一回事。

薩卡希維利卸任後,面臨貪腐濫權的指控,逃亡到烏克蘭。2015年5月,烏克蘭總統波羅申科對他伸出援手,賦予他烏國公民權,並任命他擔任敖德薩州的州長,一夕之間,他又從喬治亞前總統變成了烏克蘭官員,這是東歐民主化過程中的異類經驗,也凸顯了國族認同上的荒謬與迷惘。

2016年11月,薩卡希維利的敖德薩州長沒當多久,又宣佈辭職並組建自己的新政黨新力量運動。去年7月,波羅申科總統下馬威,以薩卡什維利向移民機關提供虛假資訊為由,取消了他的烏克蘭國籍。薩卡希維利又在一夕之間變成了無國籍人士,這真是一段奇異的人生逆旅!

去年9月10日,薩卡什維利和數百名支持者強行從波蘭進入烏克蘭境內。隨後向移民局申請難民身份和政治庇護,但遭到了拒絕。12月5日,薩卡希維利被基輔警方逮捕,他本人在一棟大樓樓頂上威脅要自殺,但在警方逮捕行動的一片混亂中被支持者解救。烏克蘭國家邊防局宣佈,薩卡什維利在烏境內屬於非法逗留,執法人員將他遣送至波蘭。

今年1月,薩卡什維利向基輔行政法院提出了上訴。但法院裁定,同意移民局的決定,拒絕為其提供難民身份。而他的故鄉喬治亞第比利斯市法院,此時卻以濫用職權罪,缺席判決他3年監禁。

這個心儀普丁的強人政治丶卻又想和俄羅斯對著幹的喬治亞前總統,畫虎不成反類犬,今後究竟何去何從?是回喬治亞做階下囚,還是再找下一個肯接納他的國家,成立新政黨,延續他未竟的政治事業?何處,才會是他最後的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