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民國小歷史:萬家香醬油|魏國彥之六

文/魏國彥

再回來講我媽媽這邊的故事。

我媽的一個遠房表弟,也就是我表舅,姓陸,安徽靈壁人,14歲那年夏天的一個下午,他的媽媽叫他出門買瓶醬油,才走到街口就被國民黨的軍隊給抓了,俗稱「拉伕」。他個子小,沒有槍高,被分配在伙伕班裡,埋鍋做飯,洗菜洗碗,挑籮擔碗。

走著走著,共產黨的軍隊追上來了,把殿後又無武裝的這些伙頭軍給俘虜了,他們還是擔任老工作,埋鍋洗菜,挑籮擔碗。

後來這個共軍兵團負責攻打古寧頭,他們伙伕團躲在臨時徵用的小漁船上,外頭迫擊砲轟、機關槍掃,啪啪碰碰。結果,登陸的共軍被殲滅於灘頭之上。
潮水退了,船隻擱淺,他踩著血水與沙泥,躲到沙灘上砲彈坑裡的屍體堆中。

國軍清掃戰場,以刺刀刺屍體,查看有沒有活口,他的腿被一刀刺重,慘叫聲中,他又被俘虜了,然後被送到台灣西南的鄉下,編入「自新大隊」,要他重新做人。

三個多月中,他從一個少年變成三支軍隊的俘虜,身上沒有制服,只有士兵的帽子,但帽子上的帽徽一下子是12道光芒的藍太陽,一下子又是紅色的五角星星,已經三易其幟了。

在那之前,他沒有聽過三民主義,也沒聽過共產主義。

 

他與大部分的退伍老兵不同,別人是一路退到台灣,他是被俘擄來的。他的一生其實是被時代所俘虜。

 

1986年蔣經國總統開放探親,我表舅急急退伍,不為別的,是要回安徽老家看他未及告別的母親,不,應該說,給老母親看看。

 

兩岸相隔30多年,當年出門買醬油的少年已經在異鄉娶了寶島姑娘,生兒育女了。大陸老鄉里的堂兄表弟也都一大家子了,拿泛黃的照片辨認彼此少年模樣,哭成一團,笑做一堆,就不在話下。

 

母親早走了,親戚們為他準備了一個簡單的供桌,放在堂屋中央。白燭高燒,桌上供了一些水果,兩盆黃素菊花,中間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表舅哭倒在地:「媽媽,你怎麼不等我啊?、你看,醬油,我這不買回來了嗎?」哭著,磕著頭,磕個不停,哭聲沙啞,再抬頭的時候,紅色的血花沿著額頭留下來,滴到地上,他的表弟趕忙向前扶他,要拉他起來,慌亂中踢倒了表舅放在身前的瓶子,兩個瓶子嘩啦嘩啦地往旁邊滾….,「你帶的啥東西啊?」

 

瓶子撞到了供桌角,停了下來,大家看清楚了瓶子上的標籤:「萬家香醬油」。醬油瓶也破了,黑色的醬油沿著斜向門口的地面流淌,混著剛才才滴下的鮮血,紅紅濃濃地的,暈濕成一片。

 

我家民國小歷史:內華達來信|魏國彥 之五

內華達來信

1980年我赴美留學,也擔負起尋覓老家親人、居中聯繫的工作。

 

那個時候的台灣還處於戒嚴,兩岸呈冷戰敵對狀態,台灣採取三不政策,連郵件都不通。

 

中共方面經歷了1978年十二月的「第十一屆三中全會」,基本上四人幫已倒,停止了「以階級鬥爭為綱」的政策,啣毛澤東「你辦事,我放心」六字真言的華國鋒已經失勢,開始了我們後來看到的改革開放的苗頭。第二年十一月中共中央發出「關於去台人員在大陸親屬政策的通知」。兩岸失散多年的家庭開時透過第三地的郵件來往互相尋覓,而發動者多在台灣這邊,因為我們有許多海外學人與學生。

 

沒多久,我就與爸爸在河南鄉下的親戚聯絡上了,來信中寫著家裡的人丁狀況,附一、兩張小小的黑白照片。

堂哥寄來的全家福照片,照片左前方是我的祖母。(照片翻拍自父親的回憶錄)

 

出國前我在部隊服役,除了當工兵排長外,還身兼輔導長,知道軍中政戰工作還有檢查兵員信件的工作,我也就具備相當的憂患意識,深怕寫回台灣的家書給親戚朋友帶來「通敵」的罪名。

 

給父親的信上是這樣寫的:「內華達來信,奶奶健在,非常想你、、、」。

 

一週後收到父親的郵簡,字跡潦草歪斜,顯然非常激動,大意是說沒想到老家人竟然來到美國,住在內華達洲,正在張羅機票,不日飛來美國相會。這下誤會鬧大了,我趕快連夜打國際長途電話回台灣解釋清楚,也顧不得有沒有監聽。

 

幾日後,我又收到「內華達」的來信,最後幾句大約是這樣寫的:

 

「我們家老二待業在家,這麼閒著也不是辦法,讓他去學了照相,好不好寄一部彩色照相機過來?現在鎮裡面都是黑白照相機,這樣我們就『超英趕美』了。

 

你要好好抓緊學習,攀上科學高峰! 敬禮!」

 

父親知道情況後,就想要提早退休,趕回故鄉,看看自從民國三十五年匆匆一別的老媽媽,但是父親還要再做十年才能屆齡退休,他開始存錢並規劃大陸之行,幫他的母親買好了棉襖,又研究中華民國法令,看如何能接母親來台灣。

 

「內華達」再來的一封信:「你的奶奶知道你父親在台灣過得很好,她就放心了。」、、、、「奶奶她老人家放下了心,在1981年12月16日晚上8點37分因為心臟衰竭,放心的走了,你們不要太難過、、、、」

 

父親在台北,捧著新買的棉襖,放聲大哭。三十五年的思念,終究見不上一面。

 

第二年(民國七十一年,1982年)春,父親在台北辦了一個莊嚴肅穆的公祭,嗚咽朗誦親筆寫的「念母祭文」:

 

「不肖男仰賢謹以香花酒醴束饈之儀,致祭於我母 王太夫人之靈前曰:嗚呼我母,懿德芬芳,稱道四鄰,生我育我,恩比海深;兒恨大陸變色,骨肉離散、音訊斷絕,含悲忍痛,凡三十五春,愧對父母,孝道難申,朝思暮想,五內如焚。去歲三月,幸獲佳音,亟欲迎母奉養,其實不允。正祈吾母萬壽,孰知竟而壽終。消息傳來,悲痛萬分,呼天搶地,泣血椎心,對母生無奉養,終未送殯,孝道實虧,罪孽殊深,徬徨四顧,母影幻真。仰天長號,欲見無份,桓陽流水,大營老墳,永難忘矣!

 

謹以兒事,上告老母,以慰在天之靈。數十年來,兒等遵守慈訓,淬礪奮發,規矩做人,現已成家立業,立足人群,妻賢任教治家,子女聰慧,讀書有成。吾母之慈恩大德,定牢記在心,並以之訓教子女,俾能發揚祖德,承先啟後。嗚呼吾母,祈求放心兒之將來,原諒兒之不孝,饒恕兒之罪孽,更祈能於夢中常相左右也。嗚呼哀哉,尚饗。」

 

祖母照片

堂哥接到我的信後特別帶著她去照相館拍的,這年祖母剛好90歲,八個多月後與世長辭。(照片翻拍自父親的回憶錄)

我家民國小歷史|魏國彥 之四

樊鍾秀軍與吳佩孚軍大戰於大營鎮寨

 

民國15年,家父在土匪陳思邁攻城的戰火中呱呱落地,出生時,土匪的砲彈穿屋斷樑,竟然不爆不燃,「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乃有日後我們魏家兄弟、子女這一支系在台灣生根茁壯。

「土匪陳思邁」何許人也?差點害死我奶奶,我爸爸,我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小時候我常這樣咬牙切齒!

我上網「估狗」,打上「陳思邁」三字,跳出來一堆俊男美女的照片,多半是九零後的。人海茫茫啊!

今年(2017)父親92歲了,特別思念老家,我從政府公職退了下來也有一年多了,也解除了赴大陸的限制,就陪著老爸、老媽,回到他的老家──河南省寶豐縣縣城城關鎮住下,住了四個禮拜,也開始了尋找「陳思邁」之旅。

這才發現,此「土匪」真名叫「陳四麥」,是父親給他取了個比較好看的名字。於是再「估狗」陳四麥。發現陳四麥是出身於河南鄧縣的「杆上、刀客」(土匪的別稱),民國11年(1922年)6月陳四麥攻陷鄧縣城北秦楊營,焚燒房屋60餘間、掠走70餘人。

鄧縣(現鄧州市)在寶豐之西南,介於南陽與襄陽之間,是大地方,人文薈萃,形勢緊要。宋朝王安石《臨川集》中有這樣的文字:「鄧於京西,為一都會,持兵以守,常擇大吏。序於東省之華,寄以南陽之重」。清朝乾隆時期修纂的「鄧州志」描述此地:「左襟白水,右帶丹江,江漢環其前,熊耳聳其後,中原重地,四省雄關」。

這古為「鄧州」,民國二年改制稱「鄧縣」是河南南部、湖北北部的幅輳之區與軍事重地,可惜,自清末鴉片戰敗後,民生凋敝,此地山區成為土匪滋生之地,湯山、禹山、朱連山、厚坡一帶的土匪最為猖獗,當地人說:「三山加一坡,兔子沒有土匪多」。陳四麥就是這「拉干」、「刀客」傳統中的產物。此地也出領袖人物,現今中國共產黨總書記習近平、父親習仲勛的先祖老家就在鄧州。

 

 

民國十五年正是軍閥割據的年代,北洋軍閥吳佩孚手下有個張治公收編了陳四麥這股土匪,授以團長名義。另方面,效忠於國父孫中山先生的「建國軍」樊鐘秀駐紮於許昌一帶,與吳佩孚的勢力短兵相接。

 

寶豐縣前營鄉大連莊村建國豫軍司令樊鐘秀舊居 趙延廷攝

 

是年五月28日,張治公派陳四麥團由臨汝開往大營,原駐守當地的樊部齊振海帶領的是個騎兵連,兵力薄弱,難攖其鋒,遂主動撤出大營鎮寨。陳四麥砲擊後,輕易攻入大營,侵佔民宅,翻箱倒櫃、蒐羅一空。又侵入樊鐘秀轄下的第四路軍司令趙天清在大營的老家,劫掠財產,將房屋付之一炬,紅火朝天,煙塵滾滾。當時正好小麥成熟,奈何寨門封閉,農民不能出城寨到田裡收割,河南土話方音,四聲輾轉,說起「陳四麥」,聽起來就像「陳死麥」,可見農民之恨,到了家父的記憶中又成了「陳思邁」。

 

1924年9月8日美國《時代》封面上的吳佩孚

 

 

駐紮在寶豐縣城的趙天清聽到逃出的老鄉來報,這下火怒三丈,率兵西指,打回老家,夜襲大營,鏖戰三夜兩日,摧毀城寨上的幾座砲樓,陳部傷亡慘重,六月五日,城寨被攻破,陳四麥率殘兵餘匪五、六十人由北門突圍逃脫。此役,趙天清司令總共繳獲步槍一千餘隻、機槍六挺、砲五門,可見陳四麥土匪兵力之強悍。7月間,遠在廣州的軍政府決定北伐,派李道源至南陽見樊鐘秀,希望他出兵接應。樊鐘秀親率第一、二兩軍,連克柳林、武勝關,截斷吳佩孚軍後路,與北伐軍會師武漢。(樊鍾秀的故事後來出現在劉德華主演的「新少林寺」之中,此為後話)

 

趙天清於六月五日回到了了他的老家大營鎮,正好是父親出生後的第八天。二十四年後,亦即民國三十九年,父親假冒為趙天清之子,得以在該年七月隨同趙先生由廣州撤離,安抵台灣。家父一生,被同一位家鄉長輩搭救兩次,亂世蜉蝣,命若懸絲,際遇之奇,還有後話。

 

趙天清,又名趙得一,早年是樊鍾秀手下的「四大金剛」之一。從廣州帶家父來台的時候,他是國民大會代表,正是河南省寶豐縣在民國三十六年選出的國大代表,他於民國五十一年四月十日病逝台北。

我家民國小歷史|魏國彥 之三

魏國彥/2017/09.03

大砲父親

一直說著母親這邊的事,我的父親家族有另外一番風貌。

 

1996年我藉著在北京參加「世界地質大會」之便,參加了「河南省恐龍蛋地質旅行團」,在野外的黃土河溝裡看到七、八窩恐龍蛋。行程結束後,轉赴父親的老家─河南省寶豐縣大營鎮。

 

父親的表弟開了幾個煤窯,賺了錢。他們兄弟出動了兩部上海大眾桑塔那四輪傳動車(德國福斯汽車在上海設廠製造的)來接我。

 

回父親老家的路上,我成了新聞與傳奇。

 

我們搖搖晃晃駛過黑泥小路,各家小戶的老奶奶、大媽與小姑娘們在屋簷下,或窗簾後,靜靜地觀看。夏天的早晨,顯然她們也起個大早,在等著看我這個一晃即過的風景。她們穿著極素樸的大掛或小花點衣裳。空氣中飄著細細的煤屑,人的臉上都撲了一層淡淡的黑濛。老話說:「一白遮三醜」,她們臉上抹的白白的,脖子、頸背還是黑黃黃的,黑白交接處,指痕宛然。表弟說:「她們擦的是清涼痱子粉」。

取自網路上的西元2000年河南平頂山市(寶豐縣屬於平頂山市)煤窯工人照片

 

回到老家宅,雖然多年也整修,增建,依稀有當年北方農村風貌,坐北朝南,大門門廊甚高,進得大們,左右還有卸驢綁騾之處,這時,只養了一窩小雞,滿院亂跑。

 

我被讓到堂屋裡,依著西牆坐在一張大木椅上,陽光從右手邊的窗簾縫灑入。大伯母端來了一海碗荷包蛋湯讓我吃早點。兩個小姪兒,五歲、七歲,不受管束,過來看湯,數蛋:1.2.3.、、、、7、8!。所有的女孩們都站在門外,高高低低地往裡看。二伯父怯生生地坐在角落的一張椅子,傻傻笑著,說不上一句話。「他那年犯了傻」,大伯母簡單的解釋了一下。

 

吃了打了八個荷包蛋的湯,敟著肚子,一堆人引領我到西側的一間房子,說這原來是柴房,後來也住了人,「呢!這不就是你爸出生的地方」,「那年土匪陳思邁攻城,大家都躲土匪去了,你奶奶懷著你爸爸,走不成,就躲在這兒麥稈堆裡」,說著,指著牆角的一張桌子,彷彿那兒真有一堆柴火:「土匪打的正熱火,你爸也生下來了, 一個土砲彈砸下來,把這屋角給穿了個窟窿,你爸哭得可大聲」,從此就喊他「大砲」,成了你爸的小名。

 

「你爸也命大,那砲彈是個啞巴彈,只把屋頂砸個窟窿,樑柱也打斷了,炸彈掉下來也不爆炸,也不鬧火。」「要是炸彈開了花,我們就沒了娘,也沒了弟弟(我的父親及我的小叔)!」「這可不,也沒你們這一家子了,哈!哈!、、、」

 

「後來鄉裡的人每見你爸,就喜歡問:『大砲,你幾歲啦?』,那年他在外面逃日本鬼子,讀中學回來,答了個歲數,人家就說:「咦!土匪攻城都有十七年啦!時間嘁快啊!」

 

角落裏的二伯父突然開口說話了:「喔,土匪攻城都七十年啦!」

 

可不是,我父親於民國十五年(西元1926年)農曆四月二十九日,生於河南省寶豐縣西大營鎮的破爛柴房麥稈堆裡。

河南省寶豐縣約處河南省中心略偏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