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家二小姐:北京篇之二 小壽衣|馬玉玲 之三

文/馬玉玲

午間時分,勝芳鮮貨莊從早上剛進了一批東北瀋陽紅棗的忙碌中,已經搬完入了倉庫,也裝進門市櫃旁的大籃子裡。中午大夥兒吃得痛快,姥姥加了菜,這時,工人們吃飽了,紛紛進房裡打盹,淑芬的外公,大夥兒都叫薛老爺,跟姥姥也都進房睡午覺了。淑芬不想睡,到處遛達,走到了前頭門市,午間值班的巴哥正在櫃檯算帳,看到淑芬:「二小姐,你怎麼不去睡一下,要我幫什麼忙嗎?」「沒事,別管我。」

 

自從淑芬三歲爹爹去世後,邢夫人就帶著三個孩子婆家、娘家兩邊住,大女兒淑涵跟邢夫人的么妹很投緣,淑涵文靜乖巧,小阿姨喜歡跟她玩,走進走出都帶著淑涵,但對淑芬卻是兩個樣,她認為淑芬沒有女孩樣,愛吃,愛玩,說話很直,沒規矩,淑芬覺得小阿姨非常偏心,只跟姐姐玩,因此,兩個人就是不對頭,見面就是鬥嘴,她叫小阿姨叫「老姨」,氣得還是花樣年華的小阿姨不想跟她說話,就像死對頭很少彼此搭理,連老爺也沒辦法。

 

北方的日正當中在夏日一樣悶熱,大家這時都躲到屋子裡,大街上行人就顯得少很多,淑芬看到大籃子裡滿是紅棗,櫃檯上也有一大玻璃罐的蜜棗。「巴哥,我要吃密棗。」「二小姐,不是剛吃過午飯,你又餓了。」「不餓,我想吃棗,嘴饞。」巴哥知道淑芬就是愛吃零嘴,從小看她長大,臉越來越圓,一雙大眼睛,很深的雙眼皮,每天都精神活潑,討人喜歡,所以每次淑芬央求就不忍心拒絕,快快滿足她就打發她:「二小姐,我給你拿一些,但你要收好,老爺看到我又給你零嘴會罵。」

「好,給我蜜棗,還要山楂,還要……」巴哥用紙袋各種拿一些包好就給了淑芬,淑芬抱滿懷衝到房裡,放到書包。這時老爺剛午覺醒來,走到門廊,就看到淑芬抱著零嘴袋跑著,他一路跟著,淑芬急著放書包連門也沒關,全讓老爺看個正著。老人家眉頭一揚,嘴裡一抹微笑,沒有作聲,就到大廳坐了一會兒,喝了口茶,就出門了。

 

早晨的天空已經泛著魚肚白,夏天天亮得早,大街上人們熙來攘去,賣包子的攤子已經圍了一圈顧客,糖葫蘆的小販也正喊著,「賣糖葫蘆噢!」,真是滿街熱鬧。淑芬背著大書包,心情快樂,想到拿了許多零嘴,今天上學就不會無聊,還可以分享給好朋友。走著走著她遠遠看到學校大門,這時淑芬靈機一動,轉了個彎決定改走後門,她心想校長不會到後門。校長是老爺的多年好友,老爺請校長多關照淑芬,說她人小鬼大,太皮,請校長幫忙管教管教,當然也包括看管她少吃零嘴。

淑芬走進了後門,正沾沾自喜之際,校長卻迎面而來,淑芬還來不及轉身。「小胖(淑芬小名),過來。」「校長,你今天怎麼到後門來啦。」「我來迎你來啦。今天有沒有帶書阿。」「有,我書包重得很。」「來,我檢查一下書包。」「校長,怎麼要檢查書包,我書包沒什麼。」校長不等她說完就拿過書包,打開只見兩本書,其他全是零嘴包。校長樂了,昨天薛老爺到他家喝茶,說要他今早到校門堵小胖,說准可以搜到一書包零嘴,這果不其然,真是堵到、活逮又搜到了,校長就跟淑芬說要沒收。「校長,不要沒收啦,至少留一包給我。」校長打趣地說:「淑芬,上學是來讀書的,不是來吃零嘴的。你要說就去跟你家老爺說去。」看小胖臉紅通通,嘴都嘟起來,一副不服氣的樣子,真是好玩。「你快點進教室,要遲到了。」

 

淑芬一到教室就一陣咆嘯,跟她的那些小跟班抱怨零嘴被抄,小跟班們平常都分到淑芬很多吃的,這時當然也覺得可惜,「我本來帶了蜜棗給你們吃,現在沒了。」戴了一副黑框眼鏡的班長嫌他們太吵,就斥責他們請他們坐好,淑芬此時正在氣頭上,又被這個四眼田雞罵,當然不服氣,但上課鈴聲響起,老師已經走進教室,她就沒有回嘴了。淑芬心想這個書呆子平常只會讀書,又不跟同學們一起玩,真是討厭。班長確實只顧著讀書,個性木訥、害羞,不太會說話,只因功課好所以就當起班長。

 

下課後,淑芬帶著小跟班走到學校池塘邊,抓了一隻青蛙,趁教室裡沒有人就將青蛙藏在老師抽屜裡,上課鈴響,他們連忙坐好,國文老師張老師走進教室,張老師十分文靜溫婉,說話輕聲細語,今天穿了一身白洋裝,當同學們說完老師好後,張老師請大家坐下,「大家昨天都溫習了功課沒,我今天會隨堂考考大家。」說著說著就打開抽屜要拿課本,那隻青蛙被悶得難受,見有一絲光線就咻地跳出來,先是跳到白洋裝的胸口,再跳到張老師肩上,就跳下地跑了。張老師嚇得失了魂似地大叫,顧不得優雅,就大嚷嚷叫:「是誰,是誰幹的。」這時全班同學又大叫又大笑,此時,

「他」淑芬突然站起來,指著班長。

張老師或許是被氣瘋了,怎麼沒看出來這個書呆子班長那會做如此驚人之舉,而班長

「這,這,這,不……。」他只要緊張就口吃,一下子沒法反應,就被張老師請出教室罰站,而自己也要收拾自己的狼狽,就叫學生暫時自習,獨自到廁所整理。全班此時鬧成一團,真是老師慌了、同學驚了,淑芬樂了,班長窘了。淑芬這是一吐今早被沒收零嘴的怨氣,小跟班們卻隱隱擔心東窗事發該怎麼辦!

日子就在淑芬快樂上學,持續吃零嘴中度過,全家過的算是和樂,除了不准再提那件事之外。

 

那件事對於邢家與薛家都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它是發生在一個冬天的傍晚,淑芬從外面回家後說不舒服,邢夫人叮嚀她先到床上躺著,可能是著涼了,就叫用人煮了薑湯,淑芬喝了蓋上被就睡著,到了晚飯時間,淑芬說還是不舒服也不餓,家人煮了一鍋肉粥,她卻只吃兩口就不吃,這讓大家隱隱擔心,一個最愛吃飯的孩子不吃飯,鐵定就是生病了,邢夫人說讓她睡,第二天應該就好了。第二天早上,淑芬仍說不舒服,不能上學了,而且開始發燒,老爺請來鎮上中醫鄭大夫幫淑芬看診,鄭大夫把了脈,「二小姐的脈象有點亂,現在還無法確定什麼問題,我給她先吃解毒消炎的藥試試。」開了藥方遞給邢夫人,囑咐有問題就找他,吃三天,若有效就繼續吃,若無效再看狀況。

 

過了三天,藥已經吃完,不單不見好,還顯得更虛弱,鄭大夫找來同行呂大夫一起會診,開了另一帖藥,又過了三天,狀況不見改善,淑芬已經顯得奄奄一息,兩位大夫都覺得束手無策,就叫家人要有心理預備,恐怕要辦後事了。全家此時愁雲慘霧,不知如何是好,有人建議老爺將淑芬送到北京大醫院,老爺說打聽一下哪裡有熟人的大醫院,但似乎一切都來不及了,就在生病將近七天後的黃昏,淑芬斷氣了,全家悲傷不已,邢夫人受不了喪夫之痛後又死女兒,她心裡十分痛苦,覺得自己對不起丈夫,因為丈夫臨終時已經叮嚀她要好好照顧淑芬,此時女兒已經走了,她的心也完全空了。家裡老人家請用人照顧淑涵、伯安,全都到大廳商量後事去。邢夫人哭得全身虛脫,被人送入房間休息。

 

他們將淑芬的小軀體送到一間大房,放在一個大木台上,幫她穿了壽衣,就先忙著佈置靈堂,有人掛白帳,有人放蠟燭。過了一柱香的時間,驚人的事就發生了,到現在當時在大房裡的人還說不上是如何發生的,因為死了的淑芬坐起來了。

 

「不得了啦,二小姐活了,你們快來啊!」用人衝到大廳跟老爺姥姥報告,淑芬活過來了,全家急忙趕到大房,只見淑芬真的坐了起來,兩個大眼傻楞楞地看著老爺:「老爺,我餓了,怎麼還不吃飯?」邢夫人剛聽到用人大叫,急忙起身到大房時,剛好聽到淑芬喊餓,就衝到木台邊抱緊淑芬,口裡說著:「謝謝,謝謝……你活了。」邢夫人心裡想得是,一定是死去的丈夫心疼孩子這麼小還不應該去見他,所以央求天神讓她還魂了。

 

這事以後,老爺下了一道禁令,就是要求全家上下不可以提淑芬死過的事,老人家是怕萬一說出來提醒了遊走在凡間的死神,怕淑芬又會遇到劫難,折了她的壽,而小壽衣就在當晚讓人偷偷燒了。

 

 

邢家二小姐:北京篇之一 三歲喪父|馬玉玲 之二

文/馬玉玲

邢家二小姐是河北省文安縣勝芳鎮人,勝芳是華北水鄉古鎮,一個古來從小漁村演變成北方商務重鎮的地方。

勝芳鎮是挨著穿心河建屋,大家穿梭在房屋、胡同間,好像一條血管密密麻麻蜿蜒全鎮心臟。岸邊楊柳在水中起舞,柔軟搖曳,若你是外地人,應該會迷失在那水陸蜘蛛網中吧。北國的秋,空氣中已經有漸漸凍結的感覺,鎮民的腳步少了些從容,邢家的僕人小賈急步走出大宅,穿過幾個胡同走上大街到藥舖子去抓藥,臉上露著忐忑。

 

邢家多代安居勝芳,已經不知道是否如大家傳說的,邢家也是明朝朱棣皇帝因為遷都北京時,許多南方江浙、北方山東、山西等地鄉親移居此地的家族之一。移民中有各行各業買賣人,讓這地店鋪林立,因勝芳水陸方便連接京津,就成了商品交易轉運集散之地,小小古鎮,商務繁忙富裕,勝芳人精於貿易,善於理財,有「東方威尼斯商人」之譽,邢家也是其中知名富商之一。

邢家在鎮上是具名望的家族,老爺邢文友,夫人薛氏,薛家經營南北鮮貨莊,也有錢莊生意,兩家聯姻可說門當戶對,夫妻育有一男二女,大小姐淑涵、少爺是獨子叫伯安、二小姐是么女淑芬。文友老爺溫文儒雅,中英文造詣俱優,是遠近馳名的中美煙草公司總經理,在清末封建時代,他是難得的人才,加上文友眉清目秀,在勝芳頗具名氣,人人都說夫人嫁到如此大戶人家,夫君又十分疼惜愛護,令許多當地小姐稱羨。淑涵、伯安相繼出生,一男一女十分幸福,鎮上的人說,邢家長輩當過勝芳鎮的鎮長,清廉有德,所以後代子孫才如此有福氣。

一九二四年,末代皇帝被逐出紫禁城,北伐開始,戰亂起人心惶惶,這年邢夫人年初卻懷了老三,到了年尾十一月三日,二小姐淑芬出生,雖然是個女孩,但這個孩子眼睛大大、圓圓的小臉,逗趣表情豐富,顯得特別活潑,所以深得老爺的疼愛。他跟夫人說:「你看這個孩子的耳朵,有個大耳垂,臉又紅通通的,是個福相。」夫人撫著二小姐的臉:「我看這雙眼睛真是跟老爺一個樣,又大又圓,雙眼皮很深,真是好看。」老爺說著說著心裡感到滿足。已經有很長的時間,老爺公務忙得逗留在家裡的時間,越來越少,戰事緊張,他心頭的壓力有時大到喘不過氣來,這一年來咳個不停,夫人常到藥舖子抓些潤肺補身的藥材,但總是吃補一陣好像咳就稍緩,卻不見根治。

 

邢老爺不管多忙,午飯、晚飯時間一定回家跟夫人、孩子一同用膳,尤其一定會抱抱二小姐,或追著她滿院子跑著玩。淑芬見到爸爸回家,不論她在做什麼,都一定放下,撲到老爺懷裡。

 

入秋以後,老爺的咳不但未見好,反而加重,體力也變差了,全家才真正擔心起來,送他到北京大醫院檢查,沒想到醫生說是肺結核末期,住進隔離病房,此時,全家生活大亂,公司顧念老爺的貢獻,讓他暫時休個長假,孩子們不明白為何爸爸到了北京還不回來,媽媽也北京、勝芳兩頭跑,孩子問媽媽要爸爸,夫人哄哄他們什麼都不說,大小姐看到媽媽會偷偷掉淚,但不知原因。二小姐才剛滿三歲,還是滿院子亂跑,完全不知道家裡將遭遇喪事,也渾然不知這個家變,對她的影響最深。

一個剛入冬的傍晚,老爺被送回家了。但他沒有被送回房,卻是在大院子裡搭了個大棚,四圍拉上大帳,各角放了火爐,棚裡搬來一張大床,老爺就躺在那裡,家人不讓孩子走進大棚裡,那怕孩子們又嚷又哭著要看爸爸。二小姐不習慣見到爸爸,但爸爸卻沒有抱起她,媽媽哄說爸爸病了,等好了就去抱她。這樣一躺就是一個月,淑芬經常偷偷從帳棚縫偷看,見爸爸總是靜靜躺著,聲音氣若游絲。有一天夜裡,她應該要上床了,但佣人急急地進了她的房,將她從床上抱起,「二小姐,老爺要見你,我們這就帶你去看爸爸。」進了帳棚,二小姐見到媽媽在床邊哭了,老爺見到淑芬,他招招手,「淑芬,來爸爸這兒。」佣人將她抱到床邊,媽媽接手抱住她,淑芬見到爸爸整個人面容憔悴、泛黑。爸爸這個時候對著媽媽說:「這孩子最可憐,三歲就要沒爹了。夫人,你知道我最愛她,你答應我一定要好好對她。我對不起你,不能陪你到老了。」「你答應我一定要好好照顧淑芬,淑涵、伯安也都交給你了。」說完這話,眼就闔上,氣息也斷了。二小姐太小,不知道爸爸已經走了,但見周圍的人全部大哭,媽媽也哭得好似要斷氣,她就被這悲傷的氛圍嚇得大哭起來,從那天起,爸爸再也沒有起來如常抱住她,她的心也從此總有了個空洞,似乎再也沒有補滿過。

老爺的帳棚又停在大院裡一個月,此時冬雪已降,這個月中所有法事都在帳棚外依程序做完。二小姐長大以後,跟她的大女兒說過,媽媽從爸爸走了後,整個人就變了,變得憂鬱,每個晚上當家人都睡著後,她就到大廳裡對著文友老爺的照片,有時喃喃自語,有時看著照片一兩個小時不說一句話,當時夫人還沒滿三十歲,鎮上的人從此也不再說她好命嫁入富商大戶。夫人讓大小姐淑涵從小到大長時間住姥姥家,伯安及淑芬幼年在邢家及薛家兩頭跑,淑芬讀完中學,夫人就帶著他們兩人住到北京北海,在哪裡買了塊地,搬離老家。

 

 

 

 

 

邢家二小姐:楔子 逃婚|馬玉玲 之一

文/馬玉玲

1944年北平的秋天,陽光透著怡人的涼意,大街上老槐樹穿起黃白蝶衣,天空是一片藍海,風帶領著雲飛舞自在。小胡同裡鞭炮聲轟隆隆震天,一台微微搖晃的轎子隨著嗩吶聲的牽引穿梭趕路,經過一陣熱鬧後,來到一家大宅子前。

新娘子是住在南海邢家大宅的二小姐,年方十八,膚白兩腮紅潤,一頭長髮及肩微卷,身材高晀豐潤,是媒婆口中好生的體態。邢家是從文安縣勝芳鎮遷到北京的富商,在老家還開著大鮮貨莊。二小姐的爺爺曾任勝芳鎮鎮長,父親是中美煙草公司總經理,可惜在她三歲時即早逝,所以一生都渴求父愛,也缺乏父愛。有一兄早婚在家族事業中打拼,一姊長年在姥姥家住,只有二小姐與寡母同居,也受母親影響最大。這個婚事就是母親全權作主,二小姐見過新郎才一兩面,婚事就定了,她沒有太多問,因為知道母親自從喪夫後就一直對經濟沒有安全感,這門親事也是母親圖新郎家有錢,而二小姐見這個男的也相貌堂堂,表達流暢穩重,她最怕嫁到笨笨的老實人,見潘先生應該是個聰明人,也就沒有挑剔了。

二小姐要迎向不可知的未來,是又喜又驚。她下了轎,跨過門檻,走過穿堂,到了大廳,見滿屋的人迎著她,「奇怪,為什麼新郎沒有來迎轎?」從外面走到裡面,都沒見到他,但在大廳裡,新郎居然坐在主位上,旁邊坐了一位中年婦人,年約三十,一副雍容華貴,二小姐沒見過這位少婦,不知她在潘家的身分,媒婆此時卻對她說:「邢二小姐,您見過大夫人。」大夫人?二小姐霎時一陣驚嚇,馬上將蓋頭掀起,「大夫人是什麼意思?他已經結婚了,我為什麼不知道,我不嫁已經結婚的人。」這麼一句話讓全屋子的人都不知所措,媒婆連忙解釋這是邢夫人贊成的婚事,潘家是城裡的大戶人家,二小姐一定不會吃虧。

「我不嫁已經結婚的人。」二小姐眼眶泛紅但態度堅定,此時,新郎倌拂著二小姐的肩勸著,「我很喜歡你,我一定會對你好的,你要不要考慮一下,今天先住下來,明天我找邢夫人來談個清楚,妳不要違抗妳母親的意思,妳一定會很幸福的。」二小姐心裡忐忑不安,但又感到無奈,心想她如何對付一屋子的潘家人,以退為進的辦法就是只好先住一晚等母親來解決。於是,就應了這個提議。家僕帶二小姐到了一個大房間,安撫她也招呼她喝了一杯茶,就留她一個人在房裡安靜,家僕出了房,她心裡害怕極了,但也燃起一把怒火,怪母親為何如此作賤她,竟然騙她嫁一個有錢的有婦之夫。

就在她帶著不安入睡時,傳來敲門的聲音,是潘先生要求入屋談談,二小姐推托說要睡了,一切明天早上再說,但敲門聲音卻更加急促,這男人的聲音也透著幾分醉意,二小姐心裡更是害怕,她似乎明白若開了門,自己的清白就難保,就在一陣捶門聲下,二小姐看到對門的窗,靈機一動她打開了那窗,踏著檜木椅從窗上逃出房間,再躡手躡腳地借著月光穿過花園,從後門離開了潘家,然後徒步在黑夜中獨自回家。

二小姐十八歲就顯出了她倔強、聰慧、機智的脾氣,這個脾氣在往後的幾十年中也多次轉危為安。「我不嫁已經結婚的人」這是她的原則,但當時還如此年輕的她怎麼想到,最終自己這一輩子還是嫁了個愛一輩子、也怨一輩子,一個已經結過婚,有個童養媳的夫婿。

邢家二小姐:邢家二小姐的三個時空|馬玉玲序言

文/馬玉玲

2016年4月9日(週日)下午三點,我與妹妹玉珠去養護中心探望媽咪,走到病床邊,媽咪看到我們就笑了,一個一輩子都愛說話的人,已經有好些年無法說話,或許是小腦或是大腦萎縮,破壞了語言能力,我們弄不懂醫學,也永遠說不清楚原因,只知媽咪如今是用臉部豐富的表情與我們對話。那天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有感動將媽咪的故事寫下來,哪個跨越二十世紀至今,又跨越北京、香港、台灣的人生歲月,非常精采,但為何有這樣的感動?這是上帝的心意嗎?真是不知道。

這個想法之後,就有許多圖畫出現在我的腦際,那個逃婚的雨夜、一個可能是狐仙的掌櫃、差點穿上壽衣的媽咪小小身軀、生弟弟前一小時看到小天使,我寫這幾件事是不是就讓你有很神奇的感覺,是阿!媽咪一生有許多故事,她也很喜歡說故事,我的童年是充滿在媽咪說故事,爸爸說抗戰事蹟中長大的,起初我很心疼那個時代的父母,因為他們青春年華都在戰爭中度過,大陸淪陷後沒有馬上離開家鄉,而是三年後離奇地逃難,從大北方分別逃到最南方的香港,就如看過的電影,是偷渡到香港,因此我們三個小孩都在香港出生,童年在殖民地區長大對我們一生都有影響,又因為一個家庭波折遷到台灣,我覺得我們家的故事代表了一個三零年代從戰亂到安居、從大陸到台灣的外省家庭的故事,但我們家比別人多了個香港,因此也見證了香港五零年代的變化。

我喜歡屬於我們家的五零年代,那個年代沒有太多干擾,雖然物資不是很充裕,但人們努力生活得很知足,社會裡沒有少子化、高離婚率、家暴、憂鬱症、藍綠對抗,平靜很多,一個平靜的社會可以出很多偉大的人,我們的五零年代有許多榜樣,比現在多了許多令人懷念的檯面上人物,我想,究竟現在的政治人物、教育工作者,有多少人將會是未來令人懷念的人,有多少人會成為榜樣,被寫在教科書中,想到這點,就想念那個「光陰的故事」。

想了一陣子,腦中又浮現要寫書的感動,再問上帝為什麼要寫?這天,上帝輕輕地在我心底說了一句話,你媽媽是這個家第一個種子。我似乎懂,但還是朦懂無知,但從那天起,我開始重溫三零年代、五零年代、在北京、在香港的歷史,從歷史中找尋父母的身影、從老照片中拾起記憶,從記憶中崁入圖像,最後,我決定走進媽媽的世界。

就從媽媽逃婚開始說吧!

 

註:家母邢淑芬於2016年10月19日上午9時17分安息主懷,安寧醫療團隊朱智邦醫師在記錄表上寫著「自然死亡」,上帝應允了家母早年的禱告,她希望能在睡夢中去見耶穌,她覺得這是最幸福的結果。

媽咪,上帝聽了您的禱告,祂好愛您。因此,《邢二小姐》我要開始動筆了。

周坤如老師的紅鼻頭象徵著外省菁英的冤屈|高凌雲

文/高凌雲

閱讀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出版的戒嚴時期台北地區政治案件口述歷史第三輯,這本書大約在19年前出版,剛好在民國89年第一次政黨輪替前,那些遭到國民黨政府政治迫害的人,公開說出他們過去遭到迫害的經歷,在這本書中我看到了周坤如的名字,這個名字曾經出現在我青年時期的求學生涯,他是我在新店安坑及人中學就讀初中部時的歷史老師,他的鼻子永遠紅通通的,調皮的學生都偷偷地給他取了紅鼻頭的外號。周坤如原來是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他在書中自述,因為受到強灌辣椒水的酷刑,造成他的鼻子都是紅紅的,牢友就給他用日文取了紅鼻子的外號。
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老師的紅鼻子,並不是天生就有的,是因為在1950年代台灣的白色恐怖時期,受到國民黨政府保安司令部的迫害,在施以酷刑屈打成招,沒有正當的法律程序下判刑,在綠島與台灣關了15年,又在板橋感訓了三年,一生青春歲月都因為國民黨政府的政治迫害給葬送了,重獲自由的周坤如,最後輾轉到及人中學教書。原來當時及人中學的校長楊義堅,也曾經是國民黨政府政治迫害的受難者,故能理解周坤如的痛苦,讓周坤如在學校安定了下來。
這套白色恐怖受難者的訪談,總共有三冊,訪問的對象,幾乎涵蓋了了1950年代台灣白色恐怖時期主要的政治冤案,還有一些個別案件,周坤如案因為是個案,就不如蔡孝乾案牽扯出來的台灣省工作委員會案,或者謝雪紅所創立的台灣民主自治同盟案,或者台大四六事件那樣的受人關注。
正是因為周坤如只是一個在動亂時代,從大陸來台謀職,希望苟活於亂世的普通書生,他的際遇更凸顯了那個恐共高於一切的荒謬年代,至今台灣社會與政府也沒有能夠真正誠懇地,對於過去這些冤錯假案表示過歉意,保密局是軍情局的前身,軍情局至今仍將他們過去迫害無辜人民的政治案件,當成是查獲共諜的重大績效,民進黨政府高喊轉型正義,但對這些只是因為思想左傾,或者根本只是遭到誣陷就被剝奪自由的受難者,不曾表達過任何反省的態度,他們只在乎玩弄國民黨黨產議題,對於實際的,活生生的受迫害的人們,不曾有任何積極的歷史檢討。
蔡英文總統甚至跑去軍情局,肯定軍情局多年績效,蔡英文的舉動,也顯示對民進黨來說,過去保密局迫害無辜人民的舉動,她毫不在意,民進黨所謂轉型正義,在蔡英文身上看到,不過只是鬥爭國民黨的標語,它們不曾真正關心這些逐漸被歷史遺忘的受難者。
多年前,我在新店偏僻的安坑地區一處小山丘上的及人中學就讀初中,那時學校有位歷史老師周坤如,調皮的學生總愛為每位老師取綽號,周坤如因為鼻子總是紅通通的,與其他的老師很不同,及人的學生總是私底下笑他紅鼻頭。大家完全不知道,這個紅鼻頭,居然是早年國民黨政府對知識份子進行政治迫害的後遺症。
根據周坤如自述,他是1926年生,江蘇六合縣人,他在抗戰期間汪精衛政府下讀大學,抗戰勝利後,汪精衛所在南京政府舉辦的大學關門,但重慶的國民政府另外設立臨時大學,收容他們這些學生,後來這個臨時機構也撤銷,周坤如被轉往國立社會教育學院就讀。國共內戰在1948年7月慢慢惡化,周坤如經人介紹,從大陸前往台灣高雄中學教書,但在1949年8月17日下午,他卻莫名其妙被警察帶走,一路送往台北。
周坤如遭禍,是因為他發給學生的講義資料,被認為思想左傾,但是這些資料其實是另外兩位福建與湖南的老師編寫的,多是從報章雜誌上找來的文章,後來大陸情勢不穩,這兩位老師回去大陸,周坤如繼續使用這些資料,卻被人檢舉。
周坤如自述,當時如果檢舉破獲共諜,可以獲得共諜35%的財產當成獎金,這種作法縱容情治人員與社會敗類,捕風捉影,捏造偽證,製造共諜,大肆捕殺,許多人都成了告密者,他沒有與人結怨,卻因他人追求私利,讓他遭到不白之冤。
周坤如被捕後,從高雄送到台北市西門町的保安司令部保安處,他在訪談中透露,特務痛打他,要他招出別人,他曾受刑,包括老虎凳,電刑,用燒紅的針刺手腳指甲,灌辣椒水等。特務都利用晚間問話,製造恐怖氣氛,刑求慘叫聲,不絕於耳,半夜三更還有人被綁住繩子,不知道被帶往何處。獄中有位犯了內規的管理員,也被關進來,這人是南京人,告訴他,夜裡那些人都被丟入海裡了。周坤如最後受刑不過,只好說出表弟,表弟正在台大念書,也立刻被抓起來,後來透過表弟的堂姊熊慧英(後來嫁給王昇)找台大校長傅斯年幫忙,才得以脫險。
周坤如因為受刑不過,任由情治人員杜撰口供,簽字畫押。軍法處最後的判決,指控他為學生印講義是「為匪宣傳」,觸犯戡亂時期檢肅匪諜條例與懲治叛亂條例,被判了15年。民國40年5月送往新店軍人監獄,又轉往綠島,編入第四中隊。42年2 月回到軍人監獄,44年4月被同房犯人陷害誣陷他們在獄中重建叛亂組織,法官看他大學畢業,又是高中老師,列為案首,但周坤如不承認指控,最後因為誣陷他的人翻供,法官只好判他感訓三年。48年到53年間,周坤如又回到綠島,編入第九中隊。15年刑期滿後,還要到板橋台灣省生產教育訓練所感訓三年。
周坤如自述,在獄中,每個人都有綽號,他因為鼻子被灌辣椒水,導致長年鼻子通紅,獄友用日文稱他紅鼻子。56年8月周坤如出獄,重獲自由,輾轉到了新店安坑及人中學任教,教歷史。
及人中學是國代盛紫莊創辦,盛紫莊在大陸曾追隨熊式暉,也是周坤如的同鄉,當時盛紫莊已經過世,由遺孀史冊光任董事長,史冊光將校產一半賣給楊義堅校長,楊義堅也是國民黨政治迫害的受難者,所以收留了周坤如,周坤如一教就是25年。楊義堅是福建莆仙人,在莆仙同鄉會網站有這樣的記述。
「不久,全國各地學運如火如荼,師大學生也層出不窮響應,任何一次運動,為爭公道與正義,楊義堅總是不落人後,記得當時訓導處生活組長魏鏞先生還把保安司令部公文給他看,說他是保安司令部黑名單第一名。那兩年他雖然戰戰兢兢生活在恐怖裡,耗費不少時光,沒有好好讀書,但也從中學習和領悟很多做人做事的方法和經驗,後來也因此被送綠島感訓一年又九個月,對他來說是有得也有失。」
楊義堅只是個關心社會的大學生,卻被保安司令部認為有問題,送去了綠島,在那個年代,國民黨政府為了完全控制,害怕共黨的滲透,只能用政治迫害的方式,讓每個人只能噤聲不語,否則可能惹禍上身,幾十年後,政府改朝換代,控制人民的手法,卻依然相去不遠。
周坤如的妻子,是台南人,也是被國民黨迫害的難友,兩人感訓時認識,周坤如自述,因為白色恐怖的餘威仍在,當時難友結婚的不少。因為在及人教書的待遇不是很高,他在64年又在育達商職夜間部兼課,也是教了21年才退休。
周坤如是在87年接受訪談,那已經是二十年前了,當時的社會並不太注意這些內容的出版品。多年之後,因緣際會收到這本書,無意之間發現,一生最關鍵的求學階段當中,有幾位師長受過國民黨政府的冤獄迫害,然而政府卻不曾對他們有過任何歉意。在同一系列的受難者訪談中,有人描述灌辣椒水,是將辣椒水一點一滴的滴入鼻子內,一般人若是有水跑進鼻孔,都很不舒服了,更何況是辣椒水在鼻孔內。當我看到周坤如自述因為被刑求,強灌辣椒水,造成他的鼻子常年通紅,被獄友叫他紅鼻子,心頭一陣酸楚。
我想起了過去我們在學校時,十幾歲的初中生,啥事也不懂,無不私下笑他紅鼻頭。如今始知他那紅鼻頭,是國民黨政府的政治迫害後遺症,少不更事的我們,卻如此嘲弄他,回首當年的無知,真是不堪與難過。
周坤如不知是否仍健在,若還健在,想必也是高壽了,希望他能夠原諒我們當年這些傻孩子笑他紅鼻頭。國民黨到台灣之初,如驚弓之鳥,不知害了多少外省人,人們總說二二八讓台灣菁英受壓迫,白色恐怖有更多外省菁英,像周坤如這樣的大學畢業生,為了生存遠赴他鄉,卻被國民黨政府迫害到人生都變了。
幾十年前,我們輕浮地笑老師的紅鼻頭,幾十年後,我才難堪的知道,老師本來沒有紅鼻頭,是保安司令部刑求造成的紅鼻頭,那個紅鼻頭跟了他一輩子,中年的我,覺得青年時期有這樣的老師,我尊敬他,他只是個從大陸到台灣討生活的普通人,沒想到在異鄉遭此劫難,人生年輕歲月都在綠島與牢裡度過,開始成家立業已是42歲之後,那個顛沛流離年代,大部分的外省人都有類似的遭遇與恐懼。
國民黨政府當年為了抓共諜,製造了許多政治冤案,如今民進黨政府還允許軍情局大肆宣傳當年保密局工作多麼有績效,對一個強調轉型正義的政府來說,實在是很諷刺的一件事情,不僅沒有檢討加害者,還讓加害者繼續宣揚過去迫害人民。
老師的紅鼻頭,是老師勇敢對抗不公不義的勳章,是勇者生存下來的標誌。也許遲了,或許晚了,作為學生,我還是要對老師說聲對不起,我們錯了,不該笑你的紅鼻頭。
照片為白色恐怖受難人周坤如老師,來源是及人中學學生畢業紀念冊

我的芳華與我的海角七號|王冠璽

文/王冠璽 浙江大學光華法學院 教授 博士生導師

 

昨天晚上我看了馮小剛執導的「芳華」。七零年代的景色與滄桑,並未隨著時光的推移而逝去,那一代人的歷史,是由無數個芳華正茂的嚴歌苓所譜成的。我坐在杭州的戲院裡,跌宕起伏的劇情迎面而來,但在我腦海中所形成的畫面,卻是母親生前一幕幕的影像。2013年春天,母親過世的第二年,我去葫蘆島探望兩位舅舅;當我踏進從北京開往瀋陽的火車車廂時,滿車的遼東口音,瞬間就勾起了我對母親的無盡思念,當我發現我看不清楚那些與母親年輕時候長相神似的東北女孩兒時,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是淚流滿面。

 

我的大舅李繼堯,1960年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畢業於遼西省立錦西中學,他們的校長曾經公開說過:「在我們學校裡,上三屆,下三屆,沒有任何一位學生的天分能夠超越李繼堯。」我大舅的高考成績超過了當年的北大清華錄取分數線甚多,但是駐校公安鑑定我大舅的政治不合格,沒資格上大學。為什麼不合格?很簡單,因為成分不行。我大舅的父親,就是我的姥爺,王嘉令公,擔任過奉天岫岩廳「公安局」局長,長期追隨大軍閥張作霖,在遼寧莊河擁地三千畝;我的姥太奶還是清末名臣李秉衡的女兒。最關鍵的原因是我的母親與阿姨,跟著國民黨跑到了台灣,兩位舅舅的兩位姊夫,一位是國民黨的軍官,另一位是國大代表。

 

我大舅最終還是得益於他自己獨特的數理天賦,只有高中文憑,卻被留在了葫蘆島一中教書,這一教就是四十年。大舅在高橋的髮小,同時也是他年輕時的老鐵,也畢業於遼西省立錦西中學,他不但考上了清華大學,最後還成了共和國的省部級領導,享受正部級待遇;他是我二舅的連襟,我在北大上學的時候,去過他家好幾次。

 

像我大舅這樣,考上北大清華卻不讓讀,在當時那個年代並不是特例。我不相信我大舅的心中沒有遺憾,但是大舅總是告訴我:「孩子,一切都過去了,從大歷史的格局來看,咱們這個民族能有今天,那是太不容易了。」我站在葫蘆島北站的月台極目望去,遠處一片金燦燦的,不知道是高粱還是苞米正迎風搖曳;在等候著回北京的火車時,我站在月台用了點力呼吸著關外的空氣,因為這兒是母親在世時朝思暮想的皇天后土,這兒有她的爹娘與弟弟,這兒有她年輕時候的一切美好回憶。

 

我看「芳華」,內心是激動的。解放軍戰士們為國捐軀的慘烈景象,讓我禁不住的眼眶含淚。隔著臺灣海峽,二十多年前,我是國軍的陸軍少尉,我們成功嶺一零四師的師長在演習的時候對我們慷慨激昂的說道:「各位弟兄,演習視同作戰,敵軍來犯的那一天,就是我們為國效忠的時刻。每個中國軍人上了戰場,都要抱著此去有死無生,隨時為國犧牲的準備。」

 

去年秋天,我在北京南站等火車回杭州,有好多位穿著簇新軍裝的青澀大男孩兒,成行成伍的列隊站著,他們也在等火車。當時我立刻就在微信圈裡留下了我的感想:「這些孩子不知道將去往何方?中秋將至,他們的親人將何等牽掛;但我知道,假以時日,他們將從男孩兒蛻化為男人,去除娘泡的氣質,成為合格的戰士,想到這一點,我就還是為他們高興。衷心的祝福他們,中秋節快樂。」在我的眼裡,他們就是一群年輕的孩子,就像我當年在台灣入伍受訓一樣,為了保衛國家,我們奉獻出了自己的青春年華。

 

我在大陸生活了將近十八年,可以這麼說,我的青春歲月有一大半是在大陸度過的。這十多年來我遭遇過各種挑戰與困難,若是我在大陸能夠取得一點點的成績,絕對離不開我的大陸師長、朋友、同學,甚至是學生所給予的無私協助。我在美國東岸訪學的時候,冬天是月淡梅寒,大地飛霜;那種雪深數尺,舉步維艱的氣候,至今難忘;當我在異國他鄉的皚皚白雪中踽踽獨行時,心中所燃起的鄉愁,不僅僅是台北的淡水河,也是杭州的錢塘江。我的故國情懷,從我上幼兒園時起,就是烙印在心中的那一片秋海棠。

 

我看「芳華」,內心是有遺憾的。因為我知道如今,我有太多的台灣朋友,如果他們會去看「芳華」,他們不會有像我一樣的感覺。因為他們已經離唐山,遠了。

 

我的大陸朋友不只一位的曾經問過我,真不知道「海角七號」好看在哪兒?在台灣怎麼會這麼賣座?我總是以問代答的說:「你小時候,聽過日本演歌嗎?」「你在日式的房子裡玩過捉迷藏嗎?」「你看過無敵鐵金剛?還是小甜甜嗎?」在民國六十幾年的時候,我所讀的小學的教師辦公室裡,還掛著日據時代留下來的印有株式會社字樣的掛鐘。台北市的七條通,或許在八十年前,就能品嚐到與東京一樣水平的日本料理。台大的前身是台北帝國大學,剛光復的時候,台大法律系的教授們既有操著濃厚大陸鄉音的法學家,也有日語遠比國語流利,怎麼看都更像日本人的法學碩儒。

 

我的那些大陸朋友們與台灣同胞有著截然不同的生命經驗,所以「海角七號」打動不了他們心中的那根弦。

 

台灣的閩南語在八九十年前就已經融合了不少日文中的生活用語,1949年後,也逐步融合了一些外省人所帶來的國語。「海角七號」裡所蘊含著日台與兩岸之間一般老姓的生活方式與難以描繪的複雜情愫,從1940年代跨越到二十一世紀。老一輩的本省人親身經歷了從昭和轉化為民國,可是他們的生命記憶,卻不能就這樣清晰的一分為二,他們身上所散發出的精神樣貌,早已經揉進了當代所有台灣同胞的文化氣息之中。

 

我們家遷到台灣以後,前幾十年都是住在眷村裡,隨著父親的官階變化與台灣經濟的騰飛,我們家從極為克難的簡易木造房裡,逐步地搬遷到有前後大院的高級眷舍。我們村子裡什麼地方的人都有,在「芳華」裡我最喜歡演郝淑雯的李曉峰了,她長得特好看,我看電視的時候少,以前都不知道她。李曉峰長得特別像我小時候村子裡的一位漂亮姐姐,他們家的人說話和我們有點兒不一樣,他們是北平人,他們家的孩子學習好,說話還特別好聽;而且,長得還挺好看,我母親也是這麼認為;雖然我們村里其他的姐姐們,總是十分願意指出他們家女生的各種缺點。

 

我們家裡只有我能說流利的閩南語,那是因為母親生我的時候難產,有很長一段時間身體虛弱,帶不了孩子。父親是軍人,長年在部隊,實在沒辦法,只好拜託住在我們村子附近的東北同鄉幫忙暫時帶一下,這一帶就是十二年。所以在我的生命裡,我還有一位台灣媽媽,她是閩南人。我與多數住在台灣北部眷村的軍人子弟不同,因為我的閩南語達到了母語水平。由於我的台灣媽媽,讓我有了一大群沒有血緣關係的「親戚」。在我長期與他們相處的過程中,我深切的認識到,如果他們與外省人之間沒有愛,那他們將永遠不會理解外省人的故國情懷,而外省人也永遠不能理解他們的悲情意識。

 

我的母親教育孩子十分嚴厲,問話時,要是叫你跪下,不能問原因,你就得先跪下。即使我的學習還算過得去,母親也絕不放鬆要求。我經常告訴我正在上小學的女兒:「爸爸非常感謝奶奶,爸爸上小學的時候,奶奶要求爸爸用一個暑假把整本唐詩三百首背下來,即使爸爸的小伙伴們在外面叫著爸爸的名字,一群人等著一塊兒去打棒球,奶奶眼瞅著爸爸急得滿頭大汗,也絕不打一絲折扣,一個字默寫錯了,就重頭再來一遍。」

 

當母親知道我考上了北京大學,反覆的說:「你姥爺是讀書人,要是他知道,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媽媽很安慰,你讓媽媽在娘家有面子,你的舅舅們肯定會告訴單位裡的同事,我外甥考上了北京大學。」

 

我是我的台灣媽媽唯一的兒子,我想她完全做到了視如己出。七零年代中期,媽媽為了貼補家用,借用娘家的豬圈,每天下午都挑著很重的餿水桶去阿公家餵豬。我當時和所有的台灣小朋友一樣痴迷棒球,買一個真皮製造的棒球手套是多數小男孩兒的夢想;當時我看中了一個價值大約一百元人民幣左右的棒球手套(七零年代中期,台灣的普通公務員月薪大約是一千元人民幣左右,一碗豆漿大約是人民幣三毛錢。)我清晰的記得,媽媽在挑著餿水桶去餵豬的半道斜坡上告訴我:「媽媽知道你想買那個棒球手套,你不要急,等豬養大賣掉後,媽媽就給你買。」大約是三個多月後,她去街上幫我把那個漂亮的棒球手套買了回來。我的台灣媽媽受限於家庭環境,讀書不多,但是人情練達,極其聰明;她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看我一眼就知道我想做什麽的人。

作者母親攝於35歲

我從台大畢業的時候,邀請我的台灣媽媽參加畢業典禮,那是她第一次走進台大校園,我一直牽著她的手,走過了椰林大道,參觀了校史館,穿過了許多我上過課的教室,也走進了總圖書館。她坐在台大的綜合體育館裡,認真的聽著陳維昭校長致詞,她是那麼的高興又小心翼翼;我一直看著我的媽媽,她的神情既讓我感到心疼,也讓我感到無比的溫暖。我讓他戴上我的方帽子,請她穩穩的坐好,在校園的不同角落,我給她拍了好多張照片。

 

1895年決定了台灣同胞與大陸同胞,在長達一個世紀以上的時間裡,彼此間有著不完全一樣的生命記憶與情感寄託。我唸小學的時候,學校的長廊每學期都會有一段時間懸掛著一長串可怕的文革時期黑白照片。在家裡,父親或母親,激動的拆開從香港輾轉寄來的家書,每一頁信都被兩岸的情治單位剪去了各自不喜歡的部分,使得我能從信紙的另一面,就輕易的看見父母親看信時涕泗縱痕的模樣。當時全台灣所有的小學生墊板背後都印著一句話:「當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做個活活潑潑的好學生。」在我的心中,祖國,從來都是統一的。

 

1993年6月1日清晨,我站在成功嶺一零四師的師部門口,目送著我的學長41期預官,沿著成功大道逐漸消失在大度山的薄霧中;我至今記得學長們的退伍,在我們42期預官的心中吹奏起了「海角七號」。我更深刻的記得我們42期預官的同袍們,因為那是我們共同擁有的「芳華」年代。

 

我有兩位媽媽:一位是「芳華」,一位是「海角七號」。他們一位是飽嚐大時代苦難,偉大而堅強的母親;一位是具有一切傳統女性美好德行,對孩子呵護倍至的媽媽。我多麼期待我的兩位母親,能夠真正的理解彼此,知道對方的好,也理解對方的難,這是他們的孩子最深的願望。我是那樣不分彼此的深愛著他們,因為,他們都是我的母親。

 

作者母親攝於52歲

 

原文刊載於中時電子報《我的芳華與我的海角七號(上)、()》

我家的民國小歷史:與孫中山交錯而行|魏國彥 之八

民國十三年,外祖父高民與孫中山交錯而行

民國十三年(1924),北洋政府曹錕治下的徐州鎮守使陳調元偵破徐州國民黨組織,多人被捕,外公高敬誠僥倖漏網,江蘇督軍齊燮元下令通緝,外公改名高民,逃離教師岡位,帶了幾個學生逃往上海,並與朱奇等人千里迢迢奔赴廣州黃埔,投考軍官學校,到達黃埔時,因黃埔軍官學校二期剛剛入校,三期尚未招生,就被編入教導二團一營一連二排當新兵。

我曾經請教家中長輩,外公到底是那個月份進得黃埔軍官學校?大家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就開始找各種資料,利用「地質學」常用的「相對定年法」來「夾」出確切的月份,研讀史料中發現,民國十三年每個月都有大事,堪稱中國近現代史上最重要的一年:這一年,中國國民黨與共產黨合作、軍閥直奉戰役、國父孫中山提出建國大綱、北上救國;陳炯明叛變、、、我年輕時候歷史課本上讀到的、沒讀到的,一股腦都湧出來,氾濫了我的筆記本。我那位勇敢的外祖父,二十四歲的年輕人,懵懵懂懂地走入國民革命的大潮。

讓我們回顧一下民國十三年發生了哪些影響中國近現代史的大事;這對後續要講的外祖父的故事,以及河南老家樊鍾秀的事蹟都很重要:

一月二十日中國國民黨改組,召開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廣州召開,到會代表165人,共產黨的李大釗、譚平山、林伯渠、毛澤東、瞿秋白到會,並參與了大會的領導及文件起草工作,正式開始了國民、共產兩黨合作,會中接受了中國共產黨反帝國反封建的主張,重新闡釋三民主義,確定了「聯俄、聯共、扶助工農」三大政策,兩黨的革命統一戰線正式成立。

二月二十四日中國國民黨在廣州舉行列寧追悼大會,孫中山先生主祭,祭壇正中高懸其手書「國友人師」輓帳。

三月二日孫中山通告黨員,說明中國國民黨改組容共的意義。三月6日,毛澤東出席國民黨上海執行部第二次會議。

四月十二日孫中山發表「國民政府建國大綱」,陳述了三民主義的具體內容。

六月六日黃埔軍校舉辦首次開學典禮,五月五日正取生與十日備取生分別編伍入隊的學生,成為開學典禮的主力,一期生總數493人,編成五個方隊。黃埔一期學生中共產黨和共產主義青年團團員約佔1/10。黃埔軍校直屬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蔣介石為校長,廖仲愷為黨代表,戴季陶政治部主任(戴季陶只當了半個月就回上海了),周恩來一直到十一月才到任,初期擔任政治部副主任,很快除正升任主任)

民國十三年(1924)六月十六日黃埔軍校第一期開學典禮,講台上由右至左為宋慶齡、孫中山、蔣中正、廖仲凱。

 

民國十三(1924)年六月十六日,孫中山先生與校長蔣中正(後排中)、總教官何應欽(後排左)、教授部主任王柏齡(後排右)合影。

 

七月七日國民黨發佈黨務宣言,重申容共原則。稍後,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鄧澤如、張繼、謝持等人向黨中央提出「檢舉共產黨不法案」,進行彈劾,要求取消共產黨組織。

九月三日第二次直奉戰爭(第一次為1922年)爆發,直系江蘇督軍齊燮元聯合安徽、江西、福建的直系將領分四路進攻;背後其實是有英國與美國扶持;另方面,浙江督軍盧永祥則聯合從上海與福建退入浙江的反直系將領反攻,包含奉、皖、粵各系,背後則有日本支持。十日、中共中央發表「第三次對於時局之主張」,直指所謂的「浙江戰爭」根本就是帝國主義在背後操縱軍閥瓜分在中國地盤的戰爭,「目前解救中國的唯一道路,只有人民組織起來,在國民革命的其治下,推翻直系,解除一切軍閥武裝、、、」。九月十八日,孫中山在韶關發佈「北伐宣言」,並接收了一批蘇聯贈送的武器,下令成立「教導團」,後來在十一月二十日成立第一教導團、12月又成立第二教導團。二十三日中國國民黨執行委員會通告,以青天白日為黨旗及軍旗,以青天白日滿地紅為國旗;這是依據三月份中央執行委員會的建議所做,亦即,加上代表共產黨的「赤地」為國旗的主體,僅在右上角仍配以青天白日。

十月十日國慶日,廣州民眾在第一公園舉行慶祝集會,周恩來發表熱情激昂的演講,民眾走出公園遊行,與荷槍實彈的廣州商團衝突,發生「雙十慘案」,死亡二十餘人,傷百餘人,十月十四日軍校一期學生等開赴廣州城內將商團由香港購入的步槍五千桿繳械,所繳獲的槍枝解赴軍校,隨即編成教導第一團。

十月十九日馮玉祥率部在直奉戰場上倒戈,所部改名為「國民軍」,兼程回師北京,孫岳開城門相迎,二十三日將曹錕囚禁,史稱「首都革命」。馮玉祥並與奉軍妥協,擊潰直軍吳佩孚部,十月二十五日與胡景翼、孫岳領銜,電請孫中山入北京,及邀請全國實力派參加和平會議,以產生新政府。

十一月三日,曹錕宣布辭總統職。五日,清朝遜帝溥儀被京師警衛司令鹿鍾麟逐出故宮,後宮細軟運出神武門,離開紫禁城,到後海甘水橋乃父戴灃之舊醇王府邸居住。十日,孫中山先生發表「北上宣言」,主張召開國民代表會議,並於國民會議召開之前先召開有商會、教育會;工會、農會等代表參加的預備會議,才能解決一切根本問題。十一月十三日孫中山偕宋慶齡等搭乘永豐艦離廣東北上,十六日抵上海,並向記者發表談話:「現在中國號稱民國,要名符其實,必要這個國家真是以人民為主,要人民都能講話」、「中國現在禍亂的根本,就是在軍閥戰那個援助軍閥的帝國主義者。」「打破了這兩個東西,中國才可以和平統一,才可以長治久安」,翌日發表談話,主張廢除一切不平等條約。孫中山前腳一走,十五日陳炯明就在汕頭召開軍事會議,自稱「救粵軍總司令」,決定派兵進攻廣州。同日。張作霖、盧永祥、馮玉祥、胡景翼(新任河南督理,督理軍改)、孫岳(新任河南省長)具名通電擁段祺瑞出任中華民國臨時執政。二十四日,中華民國臨時政府成立,段祺瑞就任臨時總執政,提出「善後會議」主張,解決時局糾紛。二十六日,外蒙古廢除君主立憲,成立蒙古人民共和國。二十九日溥儀由醇王府逃至日本大使館,次年二月二十日再由日使館轉至天津,並於民國二十年(1931)由日人陪同到東北組織滿州國。

十二月四日孫中山乘船抵達天津,受到盛大歡迎。十四日,段祺瑞執政府會議決定解散國會,取消憲法,取消約法。三十一日,孫中山扶病抵達北京,在天安門受到近十萬民眾歡迎。

這一年的最後三個月中軍閥混戰的中國有新的情勢,曹錕與吳佩孚勢力基本瓦解,由段祺瑞、孫中山、張作霖形成三角同盟,加上馮玉祥的「國民軍」為四大軍政體系。這一年,孫中山(粵)的勢力與聲望扶搖直上,與其年初以來聯俄容共,以及進步性的革命思潮有關,國共兩黨已經在各地訓練工人與農民,也進入學校組織青年,於以後的年代中發動一連串的工運、農民暴動與學潮,其中最有名的就是民國十四年的上海五三十慘案,德裔學者奧斯特哈梅爾(Osterhammel)所著「中國革命」一書(麥田出版)譽稱該事件「就如歐洲史上的巴士底監獄事件般,是遠東歷史上最重要的日子之一,開啟了1925─1927年的狂飆階段,其所引起的騷動,只有四十年後的「文化大革命」可以相提並論。

這一年,中國國民黨內有黃埔軍官學校的成立,外有國共兩黨知識份子組織並發動的革命思潮及群眾示威,年輕覺醒民眾向軍閥舊勢力的攻擊變成有目標、有主義、有組織的行動。

國父手書黃埔軍官學校訓詞。(中國國民黨黨史館)

 

黃埔軍校開辦之初其他人都認為訓練期間至少一年,而蔣介石獨稱三個月就夠,並說如果再延遲的話,中國可能已經亡國;最後,才折衷為六個月,第一期學生十一月八日舉行畢業考,並實施戰鬥演習後,二十九日畢業,共四百六十五人。黃埔三期是黃埔軍官學校擴大招生,建立入伍生制度的開始,在十二月初開學。根據我外祖父的自傳,他來到黃埔的時候,第二期已經入學,也沒趕上成立於十月三日的教導第一團,因而我推斷,他十二月初才到黃埔,而被編入十二月才成立的第二教導團的第一營第一連二排;營長是顧祝同,第三排排長是才從黃埔一期畢業的王仲廉(導演王童之父,見我家民國風之一)。

換言之,在國父搭船北上上海的同時,外祖父循同樣的路線反向過香港來到了廣東,雖在路途上交錯而過,卻終於成為孫中山先生的信徒,並於翌年二月參加保衛廣州大本營的東征戰役(見我家民國小史之二)。

另外我注意到,該年三月毛澤東在上海參加了國民黨上海執行部的第二次會議,顯然他已成為位於上海法租界環龍路44號的上海執行部的部長。根據一些文獻記載,此時中共中央配合國民黨陸軍軍官學校的招生工作,特別發出第62號通告,加上國民黨各地黨部也號召此事。我相信,外祖父所在的徐州國民黨黨部也有類似的通告。根據李金明寫的「黃埔大對決」一書所記,毛澤東那年三月在執行部接見了由山西太原來的徐向前一行五人,說要報考陸軍官校,毛澤東告訴他們要通過初試才能錄取,要考中學幾何、三角、代數、國文、英文等,要他們不要讓別人知道他們來上海的目的,不要到外面走動,保持秘密,以免發生意外。

外公想必也經過同樣的過程,我高度懷疑,外公也是經毛澤東初試而領了現洋十二元路費搭乘輪船前往廣州的,不過,他從來沒提過這事,簡短的自傳裡也找不到痕跡,近讀陳果夫文章,發現他民國十三年正在上海養病,於九、十月間接獲蔣介石校長從廣州轉來的密信,托他在上海代辦軍校學生制服等用品,因交涉機靈,成功取回被海關查扣的軍服、軍氈等物,順利運往廣州,遂又被指定為招兵委員,招募黃埔第一、二教導團,招募來源為溫州、金華、徐州三處;孫中山並也打電報請浙江督軍盧永祥從旁協助,盧表面答應,卻另有打算;因他與齊燮元已開戰,就從招到的兵源中攔截。溫州、金華來的兵員還有些領了交通費後中途開小差,又被當時其他直奉戰役中將領高價徵募而去,也因此有一批專門謊稱應徵,而反覆揩油者。陳果夫認為由徐州徵來的新兵最好,尤以陸福廷招的蘇北、皖北的兵最好,外祖父即為其中頭角崢嶸者,可能係通過陳果夫安排的交通路線去廣州。

(後來陳果夫在1926年到廣州,1929年任國民黨中央執委,中央組織部副部長,於南京紅紙廊成立國民黨中央政治學校(政治大學前身),初設政治、財政、地方自治、社會經濟四系;我岳父于錫來先生即畢業於該校經濟系,並成為陳果夫的得力幹部,被歸入的所謂CC系;在這個節點上,我外公與我岳父的命運都與陳果夫有關。岳父亦傳奇人物也,將來會在「老婆卷」交代)。

外公入軍官學校其實是在民國十四年東征暫靖之時,外公所屬的教導團六月初回師廣州平息劉震寰(駐粵滇軍司令)、楊希閔(駐粵桂軍司令)之叛亂,蔣介石校長特准教導團士兵參加黃埔三期插班考試,其實外公當時因為文筆好早被營長顧祝同升為營部中尉書記,他能文能武(已經打了幾個月的仗了),當然順利錄取,先編入第四隊,後又改為第一隊,也迅速畢業。二次東征戰役結束,第三師的下級幹部被調到潮州分校受訓,外公就被派往第三師接替,派到第七團四連充任第一排排長,很快就受到共產黨的注意與招攬,惹來一生的風波(待續)。

民國十四年四月十五日黃埔陸軍軍官學校教導第一團第一次東征後全體官佐合影於梅縣。

我家民國小歷史:沒死的烈士|魏國彥之七

文/魏國彥
雖然母親已故去多年,表舅一次又一次的回鄉。表舅想念母親。

 

回鄉前,表舅去茶莊買茶葉,五金行買不鏽鋼起子,百貨店買暖水袋,西藥房買退燒藥、止瀉劑和消炎膠囊,背著一個大同電鍋上飛機場。對了,上飛機前再提兩條「總統牌」香菸。

 

晚上,泡上茶,堂兄弟們閒聊三、四十年的流光。許多年輕後輩來認親,跪倒在地,笑領紅包,成了每次回鄉必有的禮數。瓜瓞綿綿,五世其昌,每次回鄉就又多一些親戚,到後來,士官長退役的他,有些吃不消了。

 

表舅還是往回鄉的路上跑。長江下游的冬夜讓人縮脖子,手籠在袍袖裡,大家在堂屋裡喝熱茶。「汪!汪!、、」,村口傳來狗吠,親戚要表舅先躲到裡間去;不多久來了個村裡的幹事:「上頭幹部說了,XXX,你明天到村裡來一下,你們家的海外關係滿複雜的、、、、來好好交代一下。最近上頭改政策了、、、」。

 

「要帶什麼去嗎?我一個人去就好了,還要帶誰?、、、」

 

「有人來就行,先寫個東西,上頭要掌握一下、、、,我先走了,張家那兒我也得跑一趟,他們的狀況比你們嚴重。」

 

表舅出來到堂屋,氣氛有點僵,表舅說:「快過年了,我要回台灣了,明天讓各家小輩來一下,我來發壓歲錢、、、」。話沒說完,一個茶杯給摔在地上,破片與茶水四濺。一位親戚手指著表舅:

 

「你幹嗎回來,死在外頭算了,你以為我們希罕你的錢啊?」

「你每次來,找多少麻煩,你知道,我們擔多少心啊?」

 

說著,這位口氣嚴厲的親戚走到供奉表舅母親遺像的桌前,把遺像拿下來,後面赫然有另一個鏡框,裱框著一張泛黃的證書,上面有我表舅的名字,印有紅星與紅彩帶,上面寫著「烈士遺屬證書」。

 

「哪!你沒回來,我們以為你在福建光榮犧牲了,每個月領慰問費。」

「我們可光榮啊,烈屬啊──!向來我們整人家,誰敢囉唆我們哪?」

「這下好啦!你沒死,你要我們怎麼做人哪?上面要我們把這麼多年領的錢退回去、、、」

 

「你少說兩句行不行,表弟也不是故意的,還大老遠的給我們帶電鍋來、、、」有人上前拉他。

 

「電鍋就了不起啦?電壓不對,你知道不?我們燒炕,飯照樣香,也照吃!」

「總統牌香菸!哼!我送給幹部抽,挨了一頓罵!我們這只有總理,沒有總統!懷念蔣介石嗎?」

「你只知道香菸香,香菸好,就給我們帶,找多少麻煩啊!你替我們想過嗎?」

「你幹嘛不死了好?沒死就在外頭樂著吧,誰要你回來啊!」

 

那是一個很尷尬的晚上,有人氣鼓鼓的走了,留下的,抽著煙,呆呆地流淚。

 

聽完表舅的遭遇,我說不出話來,「少小莫離家,回鄉須斷腸」,心裡一逕反覆著這兩句。

 

我家民國小歷史:萬家香醬油|魏國彥之六

文/魏國彥

再回來講我媽媽這邊的故事。

我媽的一個遠房表弟,也就是我表舅,姓陸,安徽靈壁人,14歲那年夏天的一個下午,他的媽媽叫他出門買瓶醬油,才走到街口就被國民黨的軍隊給抓了,俗稱「拉伕」。他個子小,沒有槍高,被分配在伙伕班裡,埋鍋做飯,洗菜洗碗,挑籮擔碗。

走著走著,共產黨的軍隊追上來了,把殿後又無武裝的這些伙頭軍給俘虜了,他們還是擔任老工作,埋鍋洗菜,挑籮擔碗。

後來這個共軍兵團負責攻打古寧頭,他們伙伕團躲在臨時徵用的小漁船上,外頭迫擊砲轟、機關槍掃,啪啪碰碰。結果,登陸的共軍被殲滅於灘頭之上。
潮水退了,船隻擱淺,他踩著血水與沙泥,躲到沙灘上砲彈坑裡的屍體堆中。

國軍清掃戰場,以刺刀刺屍體,查看有沒有活口,他的腿被一刀刺重,慘叫聲中,他又被俘虜了,然後被送到台灣西南的鄉下,編入「自新大隊」,要他重新做人。

三個多月中,他從一個少年變成三支軍隊的俘虜,身上沒有制服,只有士兵的帽子,但帽子上的帽徽一下子是12道光芒的藍太陽,一下子又是紅色的五角星星,已經三易其幟了。

在那之前,他沒有聽過三民主義,也沒聽過共產主義。

 

他與大部分的退伍老兵不同,別人是一路退到台灣,他是被俘擄來的。他的一生其實是被時代所俘虜。

 

1986年蔣經國總統開放探親,我表舅急急退伍,不為別的,是要回安徽老家看他未及告別的母親,不,應該說,給老母親看看。

 

兩岸相隔30多年,當年出門買醬油的少年已經在異鄉娶了寶島姑娘,生兒育女了。大陸老鄉里的堂兄表弟也都一大家子了,拿泛黃的照片辨認彼此少年模樣,哭成一團,笑做一堆,就不在話下。

 

母親早走了,親戚們為他準備了一個簡單的供桌,放在堂屋中央。白燭高燒,桌上供了一些水果,兩盆黃素菊花,中間一張模糊的黑白照片。

 

 

表舅哭倒在地:「媽媽,你怎麼不等我啊?、你看,醬油,我這不買回來了嗎?」哭著,磕著頭,磕個不停,哭聲沙啞,再抬頭的時候,紅色的血花沿著額頭留下來,滴到地上,他的表弟趕忙向前扶他,要拉他起來,慌亂中踢倒了表舅放在身前的瓶子,兩個瓶子嘩啦嘩啦地往旁邊滾….,「你帶的啥東西啊?」

 

瓶子撞到了供桌角,停了下來,大家看清楚了瓶子上的標籤:「萬家香醬油」。醬油瓶也破了,黑色的醬油沿著斜向門口的地面流淌,混著剛才才滴下的鮮血,紅紅濃濃地的,暈濕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