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中正怒斥湯恩伯胡宗南一段抗戰難堪的歷史|高靖

文/高靖

中國是二次大戰戰勝國,軍隊在艱難的環境下苦撐到日軍投降,幾年後卻失去人民的認同與支持,國共內戰屢吃敗仗,潰不成軍,究竟為何?長期以來,人們只看到可歌可泣的抗戰歷史,但從幾位國府名將生前留下的日記,可以發現戰爭期間,將領為了維持生計,專心作生意,或者吃空缺,戰事一起,部隊毫無戰力。部隊軍風紀太差,當地民眾皆反感,被日軍擊潰的軍隊,不僅沒有人民支持照護,民眾還將這些散兵游勇繳械,但是某些參戰將領即使多年後,還在扯謊掩蓋真相,不願面對自己部隊的過失。
抗日戰爭不論是打了八年,還是十四年,在長期抵抗日本侵略的過程中,因為戰區幅員遼闊,政府財政困難,難免有許今日看來多光怪陸離的現象,國府來台後,基於政治因素的考慮,刻意隱瞞這些軍隊的黑暗形象,但是多年事過境遷後,某些將領仍在國史館的口述歷史訪談,避談真相,掩蓋事實。
抗戰當中最引人爭議的是1944年5月第一戰區副司令官湯恩伯在河南省被日軍擊潰,外界始發現河南百姓如此痛恨湯恩伯。與湯恩伯非常友好的第八戰區副令官胡宗南,在西北地區握有大軍,六年來只訓不戰,原本國府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蔣中正寄予厚望,希望能收復失土,胡宗南東援豫西,表現竟是毫無戰力,蔣中正在日記寫下失望與不滿,胡宗南日記也記載了蔣中正對他的斥責憤怒。
陳誠也在1944年6月16日日記寫下,華北問題需要改革,不然中華民國大半命脈要斷送湯胡之手,我們都要同歸於盡,除非湯胡能覺悟,將非法權利放棄,務正業,事尚可為,不然實在太危險。陳誠這段記述顯示,湯胡兩人當時的軍事表現,讓大家都感到憂心。至於所提到的非法權利,應該是指將領做生意與吃空缺等問題。
湯恩伯對外界批評,從無悔過之意。被蔣中正派來第一戰區挽救戰況的陳誠,早就看出湯恩伯是問題人物,陳誠在1944年6月10日日記寫下反省錄,湯恩伯已成姑息驕子,猖獗之勢已到橫流之時,雖稍有挫折,恐非一時所能糾正。陳誠不幸言中,湯恩伯憑藉著蔣中正對他的信任,我行我素,抗日勝利後,湯恩伯率軍到了上海,部隊駐紮在楊樹浦的大學校園內,破壞校園設施,軍紀甚差,民眾投訴,湯恩伯置若罔聞,連美國駐華大使館都注意到,給國務院寫了電報,國共內戰時,湯恩伯從上海撤退,國務院的檔案當中可以看到有人指控湯恩伯部隊勒索商家財物後,才離開上海,湯恩伯不受重用,多少與他在大陸的評價極差有關。
湯恩伯、胡宗南都是蔣中正十分寵信的將領,是嫡系中的嫡系,蔣中正將湯胡放在北方,抗日只是其一,另一個任務是對付共軍,這在胡宗南日記都有記載。湯胡雖受信任,但他們在抗戰後期的表現,卻引人非議。陳誠在1944年6月15日日記記載,與熊式輝、張治中、林蔚文會談,評論胡宗南神秘,湯恩伯粗暴,蔣中正放縱,不易解決。陳誠有關蔣中正放縱的評論,正是國府將領之間無法團結的癥結,後來的國共內戰,國府敗在不能同心,也就不足為奇了。
陳誠用粗暴形容湯恩伯,湯恩伯也的確在河南搞到民怨沸騰,1944年5月日軍在河南發動攻勢時,湯恩伯毫無辦法,1944年5月20日美國大使館自重慶發給華府國務院電報,是以日軍粉碎(shattered)第一戰區形容戰況,湯恩伯曾在1938年台兒莊戰役打了勝仗,何以幾年後卻如此不堪。
根據陳誠先生書信集當中記載,1944年8月31日,蔣中正給了陳誠一份各方控訴湯恩伯的文件,其中有一份是有關河南臨時參議會的電報,稱豫中各軍多湯直轄,湯逃避戰場,致軍失主將,聞風潰搶,湯恩伯霸占許昌捲菸廠,寶豐廟村煤礦,南召沙坪造紙廠,以及其他酒精廠,製革廠,製鐵廠等,湯恩伯下令河防部隊,勒收渡河費,包運違禁品出口,湯恩伯好貪不練兵,干政不愛民,民不堪擾,有寧受敵寇燒殺,不願湯軍駐紮。
另外,軍風紀第二巡察團委員陳積善,河南部隊士氣沮喪,紀律廢弛,惰將驕兵,聞敵即逃,指揮官毫無部署,械彈沿途丟棄,觸目皆是,團長以上,均應撤辦,河南民眾劫掠部隊槍械輜重行李,及眷屬行裝,應令省府查辦。
中統局報告,13軍在襄城嵩縣,大肆劫掠,強姦河南女大學生數人,至盧氏,將農民銀行基金現洋及大車,全部劫去,12軍在南召魯山,劫掠衣物,以刺刀刺傷人民,私賣槍枝,臨行時,將槍枝搶回。
軍統局報告,13軍潰兵一營,經盧氏以南雙槐樹,五里川等地,沿途搶劫,盤據深山,盧氏紳士潘世亭等,集合人槍千餘,圍攻該營,企圖解除武裝。
蔣中正給陳誠的文件提到湯恩伯做各種生意,這一點湯恩伯自己都不覺得有何不對,還引以為傲,四處對人說。胡宗南在1944年7月5日記錄了蔣中正對湯恩伯做生意的批評。蔣中正對胡宗南大罵湯恩伯,「他戰敗,我可以代他負責,但他不許做生意,軍人如做生意,一心一意在錢上打算,還能打仗嗎?他上次來報告,去年賺1億,明年可賺到 2億,初聽之下,極為吃驚,實出意料之外,我說你可以當銀行老闆了,不必帶兵了。」
將軍不打仗,帶頭做生意,這真是戰爭奇聞,但這也不是湯恩伯一個人如此,陳誠1944年3月13日日記記載,何應欽(軍政部長)都在做生意(貴州鹽田生意,一年賺上億元),其他又何必責任。胡宗南1944年2月12日日記,記錄了湯恩伯如何做生意賺錢,其中就有香菸生意,顯示河南參議會的指控並非空穴來風,與蔣中正的說法也大致吻合。湯恩伯告訴胡宗南,年來努力採購物資,以河南菸葉,換取徐海之鹽,預計今年可收2億元。這些錢除了給部隊使用外,湯恩伯列出總司令津貼10萬元,參謀長津貼1萬元,副參謀長津貼5000元。另外,副運輸處驢馬1000餘匹,拿出500萬做生意,賺錢若干,裝備若干,本身經濟自給自足。
對於湯恩伯的批評,陳誠5月31日日記,紀錄五戰區政治部主任駱德榮談話,河南省政治腐敗,湯恩伯擴軍、干政,對各方招忌太多,各級走私營商無所不為,有錢自然不能作戰。
不只湯恩伯忙著做生意,第一戰區司令官蔣鼎文也在做生意,陳誠日記1944年7月17日記載,蔣鼎文做生意的錢,官兵並未的到分文。稍早在7月9日,陳誠日記有蔣中正下令軍隊不准做生意與吃空缺,蔣鼎文馬上對陳誠表示要自行結束事業,如果有人向陳誠告發,希望陳誠不要理會。聽到蔣鼎文的說法,陳誠在日記寫下無恥無恥四個字。
即使蔣中正斥責湯恩伯不該做生意之後,仍有國府將領仍抱著發財夢,陳誠日記9月22日稱,安徽省主席李品仙又要組企業公司基金17億元,今年可得利100億元。陳誠對李品仙行為,寫下有意作惡,可怕等語。
對於陳誠日記與書信文件、胡宗南日記所揭露的湯恩伯爭議,曾經是湯恩伯部屬的石覺,當時是13軍軍長,他在中研院口述歷史當中,極力為湯恩伯粉飾,石覺辯稱那些對湯恩伯部隊的指控,都是不實的,那些事件是共黨假冒國府軍隊官兵所為,但是在其他戰區並無這種偽冒國府軍隊,製造軍民糾紛的事件,石覺的理由,略顯牽強。石覺也提到他的參謀長張純璽行李遭暴民搶走,這在蔣中正交給陳誠的文件當中,有類似情節。民眾敢搶劫部隊官兵,應該是也事出有因。
胡宗南日記在河南戰役期間,曾記錄陳誠談話稱,河南民眾痛苦,徵糧,徵兵,運輸,軍隊將自己運輸工具拿去自己做生意,政府運糧,運價不給。顯然陳誠並不認為這是共黨假冒國府軍隊,石覺推給共黨,只是卸責。
中研院石覺口述歷史當中,以軍紀嚴整,戰力堅強,形容13軍,但是美國大使館卻稱第一戰區遭日軍粉碎,如果戰力堅強,怎會日軍發動攻勢,戰區就遭粉碎,何以軍統局也會有13軍遭百姓圍攻繳械的報告。
第一戰區正副長官都在做生意,難怪日軍發動攻勢後,部隊潰不成軍。當時蔣中正看情況惡化,急忙指派陳誠前往第一戰區整理戰場。陳誠1944年5月8日日記寫下,林蔚文通知,第一戰區戰事極不利,蔣中正請他擔任第一戰區司令官。12日,飛往西安,趕赴戰區,戰況告急,陳誠卻始終找不到湯恩伯,直到20日才聯絡上。
陳誠5月16日日記,記錄俞飛鵬與蔣鼎文電話談話,提到代金與補給問題,蔣鼎文認為他的部隊比湯恩伯多,將自己所屬部隊所在位置明確說出來,又批評湯恩伯部隊完全潰敗,湯恩伯只剩光棍一條。陳誠感嘆,要蔣鼎文反攻,就推說部隊失去聯絡,命令無法下達,要錢,部隊位置就很清楚,如此矛盾,焉能不敗。陳誠的戰地日記讓人看到,戰區兩位負責領導將領彼此不和,一個推諉卸責,一個找不到人。
陳誠5月21日有檢討河南戰役失敗原因,陳誠寫下,軍人經商,走私包運,駐軍可稱貿易軍。23日日記,這次河南省的戰事顯示,軍民隔閡更明顯,更加深,對地方善後刻不容緩。我國軍隊不能作戰,全國皆然,第一戰區不過先行暴露弱點,其餘之不能作戰,所恃者是敵之未來。
5月28日陳誠日記載與友人討論河南省的政治軍事,湯恩伯的缺點,收民槍擴充部隊,戰事發生,都帶槍逃回家。為部隊生活營業。湯恩伯不認同陳誠的想法,胡宗南10月23日日記留下湯恩伯的談話,當時為了整頓第一戰區,陳誠改組第一戰區,湯恩伯批評改組實為最大錯誤,等於自殺,中央必有漢奸,地方武力,不問手段如何,必須掌握在手,然後設法整理。湯恩伯始終要收編地方武力,擴充自己實力,湯恩伯是中央軍嫡系,卻有著軍閥思維。
5月31日陳誠日記記載,在河南購糧,價額在九億元以上,但人民並未得到糧款,款亦不知下落。這顯示湯恩伯在地方上的爭議,未必是共軍假冒國府軍隊所製造,
湯恩伯部隊潰敗時,曾遭到不滿湯恩伯軍隊地方民眾包圍繳械,引起很大爭議。陳誠6月1日抵達南陽,他在日記談到關於南陽善後問題,百姓擔心湯恩伯部隊對民眾收繳武器實行報復,陳誠告訴鄉親,這件事情可由政府處理,可酌發獎金。6月2日,陳誠寫信給蔣中正稱,民眾深恐軍隊報復,人心惶惶,建議由河南省參議會會同第一戰區長官部,負責處理,收回失散民間槍枝,酌付代價,以免激成民變。石覺在口述歷史中辯稱沒有繳械,但若無此事,何以陳誠要慎重其事寫信給蔣中正報告這件事情。
陳誠見到湯恩伯後,曾在日記寫下湯恩伯多愧色,對於作戰失利,深自謙抑,十分難得。其實湯恩伯背後還是罵陳誠,胡宗南10月23日日記記錄湯恩伯談話,湯恩伯表示,陳誠對他從未挽留,他走後,陳誠必加緊做他部下工作,掌握到陳誠自己手內,陳誠對胡宗南是政治的,非道義的。
河南戰役後期,蔣中正東調胡宗南部隊,寄望胡宗南打下陝州,結果胡宗南吃了敗仗。胡宗南1944年7月5日記錄了蔣中正對他的斥責,蔣中正說,「這六年多的訓練,我以為你的部隊一定很好了,但在靈寶一仗打下來,才知這種部隊,不僅不能打日本,而且不能剿匪,各級指揮官的不行,尤其軍師長的作戰指揮,幼稚無能。軍隊紀律廢弛,97師未奉命令,隨便撤退,這個師長不即槍決,可謂無賞罰,無紀律,你對用人,如用團長,不經軍師長考察,濫用自己所拔擢者。假使上半年為剿赤匪,你一定失敗。你以後專任副長官,專注意訓練及指揮。」胡宗南在日記描述自己離去時的心情是,出門意志頹唐,一切一切奈然打不起精神。
陳誠書信集有1944年7月12日給蔣中正的簽呈,其中提到部隊吃空缺的問題,缺額越多者,經費越充足,人數越充足者,經費越短缺,實無議提倡吃空額。吃空缺幾乎是國府軍隊上下的通病,假報部隊人數,空出來的人頭經費,就可以挪作他用。胡宗南就有吃空缺的爭議,胡宗南日記1944年2月14日記載戴笠談話,戴笠稱何應欽提到每軍吃空三千,不能做的,為告宗南,速停止。戴笠還告訴胡宗南,對中共必須最大忍耐,如打共,敵必跟來,國際失其同情,應將主力集結,亦不打日本。
湯恩伯後來因作戰不力,遭到撤職留任,調豫鄂皖邊區的處分。蔣中正認為胡宗南優點多,但能力不夠,作戰不行。但陳誠仍以為胡宗南可用,陳誠在戰局穩定後,請辭第一戰區司令官,向蔣中正推薦胡宗南任第一戰區司令官,胡宗南隨即接任戰區司令官,但不是後來某些人宣稱是在河南戰役打勝仗,胡宗南其實是被日軍打退。
國共內戰期間,湯胡兩人在蔣中正下野後,只聽從蔣中正指揮,不服從代總統李宗仁與國防部指揮,毫無體制觀念的將領,這是當時中國軍事難以現代化的最大障礙。兩人對蔣忠誠,無助挽回頹勢,更加速國家分崩離析的悲劇。陳誠更受蔣中正倚重,將台灣交給陳誠經營,湯來台後無發展,胡宗南只能去大陳島打游擊。湯胡兩人抗戰期間的荒謬表現,是那時大多數軍隊的弊端,在可歌可泣的戰爭史詩之外,還有這些不能與聞的難堪,政治上的緊密關係讓湯胡兩人權傾一時,一旦落魄,即無人聞問,但也只有誠實面對難堪,才能策進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