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民國小歷史|魏國彥 之四

樊鍾秀軍與吳佩孚軍大戰於大營鎮寨

 

民國15年,家父在土匪陳思邁攻城的戰火中呱呱落地,出生時,土匪的砲彈穿屋斷樑,竟然不爆不燃,「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乃有日後我們魏家兄弟、子女這一支系在台灣生根茁壯。

「土匪陳思邁」何許人也?差點害死我奶奶,我爸爸,我跟你有不共戴天之仇,小時候我常這樣咬牙切齒!

我上網「估狗」,打上「陳思邁」三字,跳出來一堆俊男美女的照片,多半是九零後的。人海茫茫啊!

今年(2017)父親92歲了,特別思念老家,我從政府公職退了下來也有一年多了,也解除了赴大陸的限制,就陪著老爸、老媽,回到他的老家──河南省寶豐縣縣城城關鎮住下,住了四個禮拜,也開始了尋找「陳思邁」之旅。

這才發現,此「土匪」真名叫「陳四麥」,是父親給他取了個比較好看的名字。於是再「估狗」陳四麥。發現陳四麥是出身於河南鄧縣的「杆上、刀客」(土匪的別稱),民國11年(1922年)6月陳四麥攻陷鄧縣城北秦楊營,焚燒房屋60餘間、掠走70餘人。

鄧縣(現鄧州市)在寶豐之西南,介於南陽與襄陽之間,是大地方,人文薈萃,形勢緊要。宋朝王安石《臨川集》中有這樣的文字:「鄧於京西,為一都會,持兵以守,常擇大吏。序於東省之華,寄以南陽之重」。清朝乾隆時期修纂的「鄧州志」描述此地:「左襟白水,右帶丹江,江漢環其前,熊耳聳其後,中原重地,四省雄關」。

這古為「鄧州」,民國二年改制稱「鄧縣」是河南南部、湖北北部的幅輳之區與軍事重地,可惜,自清末鴉片戰敗後,民生凋敝,此地山區成為土匪滋生之地,湯山、禹山、朱連山、厚坡一帶的土匪最為猖獗,當地人說:「三山加一坡,兔子沒有土匪多」。陳四麥就是這「拉干」、「刀客」傳統中的產物。此地也出領袖人物,現今中國共產黨總書記習近平、父親習仲勛的先祖老家就在鄧州。

 

 

民國十五年正是軍閥割據的年代,北洋軍閥吳佩孚手下有個張治公收編了陳四麥這股土匪,授以團長名義。另方面,效忠於國父孫中山先生的「建國軍」樊鐘秀駐紮於許昌一帶,與吳佩孚的勢力短兵相接。

 

寶豐縣前營鄉大連莊村建國豫軍司令樊鐘秀舊居 趙延廷攝

 

是年五月28日,張治公派陳四麥團由臨汝開往大營,原駐守當地的樊部齊振海帶領的是個騎兵連,兵力薄弱,難攖其鋒,遂主動撤出大營鎮寨。陳四麥砲擊後,輕易攻入大營,侵佔民宅,翻箱倒櫃、蒐羅一空。又侵入樊鐘秀轄下的第四路軍司令趙天清在大營的老家,劫掠財產,將房屋付之一炬,紅火朝天,煙塵滾滾。當時正好小麥成熟,奈何寨門封閉,農民不能出城寨到田裡收割,河南土話方音,四聲輾轉,說起「陳四麥」,聽起來就像「陳死麥」,可見農民之恨,到了家父的記憶中又成了「陳思邁」。

 

1924年9月8日美國《時代》封面上的吳佩孚

 

 

駐紮在寶豐縣城的趙天清聽到逃出的老鄉來報,這下火怒三丈,率兵西指,打回老家,夜襲大營,鏖戰三夜兩日,摧毀城寨上的幾座砲樓,陳部傷亡慘重,六月五日,城寨被攻破,陳四麥率殘兵餘匪五、六十人由北門突圍逃脫。此役,趙天清司令總共繳獲步槍一千餘隻、機槍六挺、砲五門,可見陳四麥土匪兵力之強悍。7月間,遠在廣州的軍政府決定北伐,派李道源至南陽見樊鐘秀,希望他出兵接應。樊鐘秀親率第一、二兩軍,連克柳林、武勝關,截斷吳佩孚軍後路,與北伐軍會師武漢。(樊鍾秀的故事後來出現在劉德華主演的「新少林寺」之中,此為後話)

 

趙天清於六月五日回到了了他的老家大營鎮,正好是父親出生後的第八天。二十四年後,亦即民國三十九年,父親假冒為趙天清之子,得以在該年七月隨同趙先生由廣州撤離,安抵台灣。家父一生,被同一位家鄉長輩搭救兩次,亂世蜉蝣,命若懸絲,際遇之奇,還有後話。

 

趙天清,又名趙得一,早年是樊鍾秀手下的「四大金剛」之一。從廣州帶家父來台的時候,他是國民大會代表,正是河南省寶豐縣在民國三十六年選出的國大代表,他於民國五十一年四月十日病逝台北。